是云。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公司大门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晚高峰的人流挤上地铁的。

她脑子的内存，已经被那份金光闪闪的【正式员工聘用协议】彻底塞满了。

一个月，四万块……

四万……

四万……

她一路像台坏掉的复读机，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下这个魔性的数字。

等回到家，门一开，她连鞋都懒得好好脱，脚一甩，那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直接飞到一边。

然后整个人“砰”地一下砸进了那张吱呀乱响的弹簧床里。

紧接着，把脸死死埋进那个发黄发霉的旧枕头，发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极其猥琐的傻笑。

“嘿嘿……嘿嘿嘿……”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像只偷到一整仓过冬粮的土拨鼠。

过了好一会儿，这股把脑浆都冲热了的兴奋劲儿才勉强下去一点。

林雨撑着床坐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迫不及待地唤醒了手腕上那只崭新的【契约手环】。

“叮咚～❤”

随着一声甜得发腻的提示音，那个满是粉色气泡和爱心特效的全息界面，缓缓在她面前展开。

这一回，她居然没有像第一次见它时那样起鸡皮疙瘩、想扔掉。

反而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学生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开始研究这个充满“魔法少女”审美的黑科技。

第一个要点开的，当然就是那个一看就写满了八卦和罪恶气息的【匿名八卦论坛】。

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表面乖得不行的小丫头，背地里到底都在聊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手指一点，论坛界面唰地一下展开。

里面帖子五花八门，标题一个比一个青春期荷尔蒙旺盛。

【置顶帖】【紧急求助！】

姐妹们！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才能让老梅姐同意给我的【晓光-7型】加装一个粉色猫耳形状的战术瞄具啊？！我愿意拿我下个月所有绩效点数来换！跪求攻略！QAQ

——发帖人：赤狐不是狐狸精

1L： 醒醒吧姐妹。老梅姐昨天才把我那个贴满水钻的弹匣丢进熔炉里，还说“再敢拿这种花里胡哨的垃圾来烦我，我就把你的脑袋也一起扔进去”。

2L： 附议。老梅姐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比白总监还可怕的女人。

3L： 可是……猫耳瞄具……真的好想要……

噗。

这个【赤狐不是狐狸精】绝对就是李晴吧？！

你匿名归匿名，结果直接把自己代号写进ID里是几个意思啊？！

而且这样吐槽领导，真被老梅看见了不会被打死吗？

林雨继续往下翻，结果一个标题直接让她虎躯一震。

【热帖】【深扒】关于我们C区一组那个唯一的“男性魔法少女”【灰水晶】，姐妹们怎么看？

1L 楼主： 我昨天在食堂看见她真人了！比照片可爱一百倍！皮肤超好，眼睛是那种很清透的薄荷绿，就是感觉……呃……怎么说呢？有点呆呆的？好像很好骗的样子。（想rua）

2L： 何止呆啊！我听培训部的姐妹说，她当初在模拟器里，被D级原生种杀了几百次！直接创下公司有史以来新人培训阵亡纪录！真的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3L： 四百多次？！真的假的？！那她最后是怎么过考核的啊？Σ(っ °Д °;)っ

4L： 还能为什么，靠关系呗。（白眼.jpg）听说她是钱经理和白总监亲自拍板的“特殊项目”，资源都是顶格给的。

5L： 啧，最烦这种关系户了，长得可爱了不起啊？（虽然……确实有点可爱……）

6L 【赤狐不是狐狸精】： 喂喂喂！楼上的不要在背后这么说她啦！人家超努力的好不好！你们是没看见她被冰姐练得有多惨！而且她在水族馆那一枪超帅的！我作证！

我去。

这些小丫头嘴也太毒了吧？！

什么叫呆呆的？！

我那叫深沉好吗？！

可看到李晴那条火药味十足、明显在护着她的回复，林雨心里还是莫名其妙泛起了一点暖意。

这个粉色小恶魔……倒也不是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

嘿嘿……

回头是不是该给她买个限量版玩偶意思一下？

……

把APP里那些乱七八糟又羞耻得要命的功能基本偷窥了一遍之后，林雨终于点开了自己最关心、也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那个模块——【工资查询】。

今天，正好发薪。

“叮咚～❤ 您有一笔新的工资与奖金入账，请注意查收哦～”

林雨只觉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手指发抖地点开那张金光闪闪的明细。

【基础工资】：¥20,000

【B级任务‘B7站巢穴净化’特别贡献奖金】：¥50,000

【C级任务‘深海梦境’紧急驰援奖金】：¥100,000

【……】

【扣除预支工资】：-¥15,500

【扣除五险一金及个人所得税】：-¥XXXXX

【……】

【最终实发总计】：¥153,875.50

十五万。

一个她以前哪怕送三年外卖，都不敢奢望的数字，现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账户里。

这一刻，林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给淹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那个为了几百块房租提心吊胆、在底层艰难求生的“失败者”。

而是一个终于有资格去想未来、也终于有底气去计划未来的人了。

给家里打多少呢？五万？还是直接十万？

不行，一下打太多，我妈肯定以为我去贩毒了……先打两万吧。

还有新房子！

C区公司附近那个带大阳台的一室一厅，押一付三也就两万多……租了！老子现在租得起！

还有电脑！

最新款【机械革命 极逆钛镁50】，一万八……买！

有了它，别说2177了，未来十年的游戏我都能特效全开！

可很快，狂喜退潮，理智慢慢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距离那场“转正考核”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

不行，不能飘。

那四万块的月薪还没真正到手呢。

万一考核挂了，现在脑子里这些美梦全都得跟着一起打水漂。

于是，在金钱带来的巨大诱惑和“转正考核”压顶的双重刺激下，林雨做出了一个足以违背祖宗的决定——

主动加班。

她重新打开了【魔女的修炼手册】。

界面上那一堆花里胡哨的技能图标闪得跟后宫选秀一样，仿佛都在等着她翻牌子。

经过一番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说白了主要就是羞耻心和现实利益之间狠狠干架——最终，林雨把目光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最“酷炫”、也最适合拿来在考核时装逼的技能上。

【闪亮☆登场】

描述： 变身时，在周身爆发出华丽的星星或爱心特效。可短暂干扰敌人视线，并对友方单位施加微弱的‘士气高涨’效果。

备注： 只要你的姿势足够可爱，就算没有特效也能萌翻全场哦～❤

这不就是自带BGM的出场特效吗？！

还干扰敌人视线？！

我看最大的作用就是亮瞎别人的狗眼吧！

不过……钱经理说考核的时候会有前辈在场观察……

那我要是出场够华丽，是不是多少能多点印象分？

这叫职场形象管理！

这套完全充满功利心的理由，成了林雨练这个羞耻技能的唯一心理支撑。

干了！

反正是在自己家，又没人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像准备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鬼鬼祟祟把那层薄窗帘拉了个严实。

然后站到了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

“来吧……”

林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变个身吗？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羞耻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那四万块月薪！”

闭眼。

手按住胸口那枚凉凉的【灰水晶】胸针。

“——【灰水晶】，启动。”

这一次，居然没有以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也许是同步率提高了。

也许是身体慢慢“习惯”了这种变化。

总之，这次的变身，异常地……温柔。

林雨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一双温暖又看不见的手，轻轻从那具粗糙笨重的男性躯壳里剥离出来，然后被放进了另一个更轻、更柔软的容器里。

骨骼收缩，肌肉重组。

那些以前一度让她惊恐和排斥的变化，现在却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改造。

柔顺的灰色短发轻轻垂落下来，扫过脸颊，带起一点细细的痒。

胸口那两团柔软的重量重新回到身体上，让她的心跳很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两腿之间那股让人浑身发麻的凉飕飕感，也再次清晰降临。

光散去。

林雨慢慢睁开眼。

镜子里，那个穿着蓝色水手服和百褶短裙的精致少女，正用一双清透的绿色眼睛回望着她。

可恶。

林雨的脸一下就热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按那片轻飘飘的裙摆。

穿着过膝袜的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并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

明明都变过这么多次了……

为什么今天……

反而比以前哪一次都更让人害臊啊……

她当然不知道，这种前所未有的“害羞”，其实正是她潜意识里开始慢慢接纳这个身份的证明。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环已经“叮咚”一声，直接把地狱模式打开了。

【闪亮☆登场 - 练习模式已启动。请跟随虚拟偶像摆出标准动作。】

半空中，一个粉毛Q版虚拟偶像立刻开始示范。

单手叉腰。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指天花板。

脸上还得挂着那种元气满满、亮得发光的笑。

“……”

林雨盯着那个动作，眼皮都开始抽了。

我操……这也太羞耻了吧？

这跟地下偶像营业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可为了那四万块，她忍了。

不就是摆个姿势吗……拼了！

她咬咬牙，照着那个Q版偶像的样子，笨拙地把一只手叉上自己细得过分的腰，另一只手僵硬地举向天花板。

“……”

空气安静得吓人。

没有特效，没有光。

【动作标准度：12%……灵能同步失败……请学员放松身体，将爱的力量注入指尖哦～❤】

爱的力量？！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爱的力量啊？！）

林雨只觉得羞耻心已经烧到天灵盖，脸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再来！

她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全清掉。

不要想自己是男的。

不要想这一切只是为了钱。

想想夜野萤那种像神一样的背影。

想想陈冰那种冷冰冰却很可靠的眼神。

再想想李晴那种期待得发亮的笑。

变强……

回应她们的期待……

这些纯得不能再纯的念头，慢慢汇成一股暖流，朝指尖涌过去。

“嗡——”

这一回，居然成功了！

一团像萤火虫一样的粉色小星光，在她指尖轻轻亮了起来。

【动作标准度：46%……还差一点哦～请试着让膝盖更加内八一点，眼神更加闪亮一点哦～❤】

“啊……还差一点？”

林雨有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她赶紧点开旁边附带的攻略贴，全神贯注研究起那些羞耻到要命的细节。

“膝盖内八……眼神要无辜……想象自己是收到情书的小女孩……”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一点点调整姿势。

膝盖并拢。

身体微微前倾。

眼神努力放软、放亮，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水汽。

就在她全神贯注，打算把这个羞耻Pose摆得更标准、更“可爱”一点的时候——

“嘀嘀嘀——咔哒。”

一声清脆的电子锁开锁声，突兀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林雨的动作，瞬间僵死。

那是她家门锁的声音。

而除了她自己，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密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服、手里还提着两大袋零食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客厅正中央那个“陌生美少女”。

对方穿着水手服，摆着一个羞耻得无法形容的Pose，浑身还冒着粉色小星星。

女孩手里的零食袋“啪嗒”一声，直接掉到了地上。

“……啊？”

妹妹，林雪，整个人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然后，她发出了一句足以让林雨灵魂出窍的话：

“你谁啊？我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