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经理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的角色，他亲自将喝得烂醉如泥的后勤组小张和小李塞进出租车，还体贴地为他们预付了车费，并叮嘱司机一定要将他们安全送到家。

餐厅门口，一行人准备就此告别。

C区的夜晚，没有F区的浮华与梦幻，只有工业区特有的、混合着金属冷却剂气味的空气，以及远处【华夏重工】能源工厂那如同钢铁巨兽般、二十四小时永不停歇的低沉轰鸣。

“呜哇……头好晕……”

李晴彻底喝高了，像一只柔软无骨的大型猫科动物，整个人都挂在了身形笔挺的陈冰身上。

她脸颊泛着可爱的酡红，口齿不清地反复嘟囔着对林雨的赞美。

“呐呐~陈冰姐~嗝~林雨前辈那一枪，真的……真的超帅的……简直就《爆裂少女战魂》里，主角最后觉醒了‘心意恋爱激光’，一招就把最终BOSS秒了的那个……那个场面……”

“闭嘴，酒鬼。”

陈冰一脸嫌弃地架着她，却没有真的推开。

她抬头，望向工业区那被工厂灯光污染成暗橘色的、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夜空，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里，不再是杀气，而是一种对未来的迷茫与忧虑。

（……‘诅咒’，真的……快要到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看不见的冰刺，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刺痛了她那颗用纪律与骄傲包裹起来的心脏。

而钱经理，则心情极佳地站在不远处，拨通了那个他最想汇报，也最需要汇报的号码。

他的语气，充满了下属对上级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邀功的谄媚：

“……是的，是的，白总监，您放心。这次的突发事件，我们C区一组处理得非常完美……呵呵，多亏了您的信任与支持。哦，您问【灰水晶】？他的表现……只能用‘惊喜’来形容。”

“我早就说过，【灰水晶】这个项目，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正确、也最大胆的一次‘风险投资’。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一如既往的精准……”

林雨站在稍远的地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职场交际活动，形形色色的交往已经掏空了他的精力。

饭桌上，周围同事对他的赞扬和认可让他飘飘欲仙，嘴笨的他只能用敬酒来表现自己的感激和谦虚。

但是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他显然酒量不好，如今已经是有些迷糊了。

夜晚的冷风稍微撑住了他的眼皮，不至于立刻醉倒。

“钱经理……他说啥啊？又在和白总监聊什么投资、风险、回报之类的词……操……听着都觉得他妈费劲。真亏是他……才能当领导啊……）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狭小，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狗窝，然后一个人，爽乎乎地睡他妈一觉。

等明天醒来后，再慢慢地消化今晚这过于庞大，也过于沉重的信息量。

“那个……钱经理，冰姐，晴姐，”

他走上前，打断了这幅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众生相”，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哦？好啊好啊，”

钱经理挂断电话，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路上小心。对了小雨，明天早上九点，准时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我需要和你，还有陈冰、李晴，我们四个人一起开个小会。不要迟到。”

“……好的。”林雨点头应下。

他和其他人告别，独自一人走向了车水马龙的大路边，准备打一辆回【蜂巢】的出租车。

他还在想着那十万元奖金。

（……十万块啊。扣掉税，到手应该也有八万多吧？要不……先给家里打五万？这点钱应该够爸妈把之前供我上学欠的钱还清了，也能让他们买个新手机啥的……）

（剩下的三万，我可以先把下半年的房租交了……呃，等等，干嘛要交啊，现在有钱的话，我或者找个新的地方租房？妈的早就不想在那个狗屁的隔断房里住了，说是民水民电，结果他妈水10电4，空调还他妈是五级能耗的！对，回头就去社交软件上看看新房子的出租帖子，说什么也得给自己住好一点儿了，每天来来回回的通勤没给我搞死……）

（这样想一想，后面应该还能剩点钱……要不要我给自己换台新电脑啥的？我现在这台破机器还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现在连玩个《赛博朋克2177》那种老游戏都卡得像PPT……）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充满了“小市民”气息的、具体的幸福规划中时——

一辆黑色的车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平稳得像一块滑行的冰块，悄无声息。

林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哪里知道这车是什么型号，只知道应该是什么豪华的MPV。

看着这辆车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贴着厚厚防窥膜的样子……

（难道是F区哪个喝醉了的大老板叫的专车，走错了地方？）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雪白手套，其冷峻专业的气质，甚至超越了任何黑帮电影中描绘的专业司机。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到了林雨的面前，然后——

在林雨那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向他鞠了一躬。

“请问，”

司机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带着些许别扭的，好像北海道地区的口音，

“是林雨先生吗？”

林雨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谁？林雨先生？是在叫我吗？！）

（不对！这家伙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房东王阿姨派来的催债公司？！不对啊，我已经把房租交了！还是说……是钱经理那个老狐狸又在搞什么鬼？！公司内部审查？！还是什么仙人跳？！绑架？！噶腰子？！我果然要被卖到园区了吗！？）

无数个充满了B级片风格的、恐怖的可能性，在他那因为酒精而有些迟钝的大脑里，轰然引爆！

“我……你……你是谁？你找我干什么？”

林雨感觉自己的喉咙无比干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摆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充满了戒备的防御姿态。

（妈的，C区晚上的治安这么差的吗？光天化日……不对，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还有当街绑票的？）

黑衣司机对林雨的戒备与敌意视若无睹。

他直起身，带着温和的微笑说道：

“我家小姐，在等您。”

说完，他便转过身，迈着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走到了那辆黑色MPV的侧面，然后，恭敬地拉开了后座那厚重的滑动门。

车内的空气悄然弥漫开来，冰冷而馥郁，混合着高级皮革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淡香。

那香气，林雨很熟悉。

他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难道说……）

林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扇如同深渊巨口般敞开的车门，将目光探了过去。

车内是另一个次元，与外界那个充斥着钢铁与汗水的粗犷世界完全隔绝。

厚厚的天鹅绒地毯、光可鉴人的抛光胡桃木内饰，还有一套看起来比他十平米出租屋还要昂贵的小型车载影音系统。

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静坐着一位少女。

她身穿剪裁简约却质感极佳的黑色便服，齐肩的黑发如丝绸般垂落肩头。

她没有望向窗外，也不在意车内的奢华，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一块雪白丝巾，一丝不苟地擦拭一把被拆解开的【制式灵能手枪】的零件。

她的动作缓慢而认真，带着近乎偏执的专注，不像在维护武器，倒像在侍奉一件神圣不可亵渎的艺术品。

是夜野萤……

那个林雨本以为此刻还该躺在医院、至少再休养三五天的夜野萤。

似乎察觉到林雨的注视，夜野萤擦拭的动作渐渐停下。

她抬起头来。

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柔的车内灯光下，如同永冻冰川深处采撷的黑曜石。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冰锥，瞬间刺透C区夜晚所有的轰鸣与嘈杂：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