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柔软的羊毛地毯,身后的大床,头顶那盏奢华到刺眼的水晶吊灯……
所有这些象征“成功”的东西,都在这一刻一点点褪色,变成大片毫无意义的乱码流,散进空气里。
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身价亿万的执行董事。
我低下头。
看到的不再是高定西装,而是一条裙摆已经被撕破的藏青色百褶短裙,还有——一双属于少女的、纤细得过分的手。
我又变回了【灰水晶】。
我跪坐在这片纯白中央,像被洗劫一空。
梦醒了。
而现实,比噩梦更冷。
这是……哪里?
“这里,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一个熟悉得让我浑身发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猛地抬头。
我看见了“我”。
那个穿着拉夫劳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从容又自信笑容的“完美版本”。
他正站在高处,低头俯视着我。
不用解释,我也已经明白了。
刚刚那一切,那场“幸福人生”,全是【迷音水母】替我编出来的梦。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我甚至不愿意醒过来。
“那样的人生,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林雨。”
面前那个“我”开口了。
“同辈的感激,父母的骄傲,社会的尊重……”
“权力、财富、美人、家庭……”
他张开双臂,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抱进了怀里。
“既然已经在梦里得到了这一切,既然已经站在了人生顶点……”
“为什么……还要醒来呢?”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救了的垃圾。
“醒来以后,你又能面对什么?”
“继续面对黑心公司的压榨?继续面对那些看不起你的毒舌前辈?继续面对那份你根本没脸对父母说出口的女装工作?还是继续面对……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
“……”
我像条被踩断脊梁的虫子一样蜷在地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蘸着毒的盐,一把一把往我伤口上撒。
全是事实。
是啊……
我为什么非要醒来?
我到底在撑什么?难道我天生就贱吗?
“可怜的孩子……”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很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七彩的光,一下占满了我的视野。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把那段充满痛苦的人生丢掉吧。”
“你本来就该事业有成,该家庭美满,该被所有人仰望……那才是你真正该有的样子。你值得拥有这些。”
我……值得?
“当然值得。所以你不必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任务,不必再忍受父母失望的眼神,更不必……每天都强迫自己,去扮演什么狗屁的……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我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一样,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那只是个笑话。”
那团光在我耳边低低地说。
“你不过是为了几个臭钱,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女孩子,穿上这条可笑的裙子。你想想那些路人盯着你的眼神,想想那些所谓同伴拿你取乐的样子,再想想那些怪物带来的恐惧——”
它的声音开始发颤,甚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替我不值。
“这些毫无意义的痛苦,为什么还要背着呢?只要丢掉就好了。忘掉就好了……”
我被那团光抱着。
好暖。
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妈妈把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后背的那种暖。
我张开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死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它说得对。
那个怪物说的,全都对。
在那个操蛋透了的现实世界里,我就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活了二十六年,一事无成,是爸妈最大的拖累,是这个精英社会里多余出来的一袋垃圾。
如果我不在的话……
如果我能永远留在这个幸福的梦里,安安静静做个美梦,直到死掉……
是不是对谁都更好?
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这具根本不属于我的少女身体上。
“所以,来吧,我的孩子。”
光团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也蛊惑到了极点。
下一秒,它开始缓缓变化,最后凝成了一个我根本不敢去看的样子——
那是更年轻一点、头发还没白的母亲。
她脸上有我记忆里最慈爱的目光,最熟悉的笑,最愿意无条件接住我的神情。
“跟妈妈走吧。我们一起,去那个只属于你的幸福世界。”
她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那双手上,带着多年操劳留下来的茧子。
仿佛只要我握住它,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失败到透顶的林雨,重新活一次。
我的身体在抖。
我的手,也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理智明明知道那是陷阱,是包着糖衣的剧毒。
可情感却像疯了一样在尖叫:哪怕是假的也好!让我幸福一次不行吗!
是啊……
最后那一点抵抗,在这片名为“母爱”的温暖里,像一块掉进水里的方糖,慢慢化开了。
就这么结束,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缓缓地伸出手,像个认命的囚徒,准备去握住那只通往天堂的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
“滋啦——!!!”
耳朵好痛!
像有人把音响一口气开到最大,再把耳机硬生生塞进了我耳朵里!
一阵尖锐到几乎要把耳膜捅穿的电流麦声猛地炸开!
“██████输███啊!”
什么?!
谁?!
谁在说话?!
就在这一瞬间的剧痛和迟疑里,幻境终于出现了破口。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像惊雷一样跨过现实和梦境的边界,猛地劈进了我的脑海:
“不要输啊!笨蛋前辈!!!”
轰——————!!!
眼前的母亲,温暖的光,完美的世界……在一瞬间全裂开了。
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只快要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这个声音……
是……李晴?!
那个吵得要命、烦得要命、总爱拿我寻开心的粉毛疯子?!
“通讯时间只有……滋滋……我只能告诉你……萤酱她……”
夜野萤?
那个面瘫脸?
她怎么了?
“不想……再看扁你一次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当场砸碎了我最后那点遮羞布。
“夜野萤……”
我像梦呓一样,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另一道虚弱,却硬得不肯断掉的声音,直接跨过时间,狠狠炸进了我的脑子——
“菜鸟!”
那一刻,所有被这场“幸福”死死压住的记忆,像岩浆一样喷了出来!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夜野萤。
那个总是一脸冷漠的A级王牌,在B7站那个臭得让人想吐的地下巢穴里,面对上百头怪物,连一步都没退。
为了救我。
她毫不犹豫地解放了那个会削减寿命的【概念契约武装】。
我看到了她背后那只巨大的黑曜石机械臂铠。
看到了她燃烧灵魂的时候,额前那颗一点点裂开的黑色结晶。
也看到了她最后倒在我怀里时,那具轻得几乎像没有重量的身体,还有嘴角溢出来的血。
她是真正的花季少女。
她本来该去晒太阳,喝奶茶,谈恋爱,过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春日子。
可她却偏偏穿上了这身制服,在城市最黑的地方,像火柴一样,一点一点烧自己的人生。
夜野萤是这样。
陈冰是这样。
李晴也是这样。
她们从来没逃过。
她们就是直直地站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面前。
而我呢?
我这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从头到尾都只会抱怨。
抱怨工资低,抱怨女装丢脸,抱怨训练太累,抱怨命运不公。
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荒唐到极点的闹剧。
我只是被迫在“扮演”一个滑稽的小丑。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要真正去“成为”一名魔法少女。
林雨,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我慢慢低下头。
又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灰下去、迷掉了的绿色眼睛里,终于一点一点亮起了真正属于我的火。
“你说得没错,怪物。”
我看着面前那个假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
“林雨的人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他穷,没用,自卑,软弱……除了那点可怜的幻想,他什么都没有。”
“但是啊——!”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从这片纯白的虚无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正是穿上这条可笑的裙子以后,我才第一次看见,有一群比我年轻得多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拿命去拼自己的理想的!”
“也正是变成魔法少女以后,我才第一次明白,想守住一点东西,到底得付出多重的代价!”
“还是在拥有了这副属于【灰水晶】的身体以后,我才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和逃避,感到真正的……羞耻!”
“我当然羡慕那个完美的自己!我当然嫉妒那些把我远远甩开的同辈!但是——”
那只纤细又白得发亮的手,在虚空里一点一点攥成拳头!
“——如果那种所谓的幸福,代价是让我忘掉她们战斗时的样子,是让我心安理得地丢下那些已经倒下去的同伴……”
“那这种狗屁幸福,老子不要也罢!”
“迷音水母——”
我怒吼着,朝眼前那个虚伪的幻象,狠狠干出了这一拳!
“我去你妈的!”
咔嚓——!!!
那是镜子碎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