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穿过珊瑚迷宫那些歪七扭八的缝隙,终于看清了前面圆柱形展区里的情景。
那十二个游客并没有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
没有长出触手,也没有发出非人的尖叫。
他们在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幸福得过头的表情,像醉进了什么永远醒不过来的好梦里。
一个年轻母亲正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晃着身体,嘴里甚至还在哼摇篮曲。
可她怀里的孩子却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开始发散。
一对年轻情侣死死抱在一起,脸上是甜得发腻的笑,可身体僵硬得像摆在橱窗里的蜡像。
还有一个银发老人,盘腿坐在地上,满脸是满足的红晕,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往下淌,浸湿了胸口的衣襟。
那不是安详。
那是极度幸福和极度恐怖混在一起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这也太瘆人了吧?”
林雨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冷静。”
陈冰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
可她握着枪柄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绷得发白了,明显也没真轻松到哪儿去。
“他们现在只是被深度链接了。尽量让他们先失去行动能力,不然只会碍事……有了。”
她迅速在终端上标出一个位于珊瑚缸下方的维护入口。
“从这里切进去。靠近,从内部处理。近距离物理清除。”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仿佛那只怪物真的听见了人类的低语一样。
异变陡生。
“咔吧——”
一声颈骨错位似的脆响,突然在安静的展区里炸开。
那十二个原本还沉浸在“幸福”里的游客,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猛地提起来的木偶,动作整整齐齐地动了。
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盯向闯进来的两个人。
“别下死手!”
陈冰一声低喝,眼神一瞬冷到发亮。
“他们的心智还没完全碎!还能救!用非致命方式制服!”
话音还没落下,她整个人已经像一道黑色闪电冲了出去!
那个年轻母亲第一个扑了上来。
脸上明明还挂着温柔到诡异的笑,但五指并拢如刀,直刺陈冰咽喉!
陈冰眼神一沉,不退反进。
侧身,毫厘之间避开那一下“手刀”。
欺身,直接切进对方内圈。
抬手,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切在她颈动脉窦上!
“咚。”
闷响落地。
那个年轻母亲整个人一下软下去,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瘫倒在地。
好强!
林雨看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那种流畅得毫无多余动作的近身格斗,哪怕没有任何变身特效,也照样帅得离谱!
“别发呆!看左边!”
陈冰一声厉喝,硬把她从那点震撼里拽了回来。
“我去!”
林雨猛地转头,正好看见刚才还和女友抱在一起的青年,挥着拳头,朝她脸上砸了过来!
拳风里甚至带着一股死人似的冷气。
林雨心口一紧,可这一周里被陈冰摔出来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得多。
她不退反进,腰往下一沉,险险避开那一拳。
接着——
“给我倒!”
她用肩膀狠狠撞进对方因为出拳而大开的下盘,同时右腿往后一勾!
“砰!”
那青年被这一记绊摔直接放翻在地。
战斗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继续下去。
没有谁在喊。
有的只是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那种让人后背发毛的摇篮曲,在整个展区里一遍一遍低低回荡。
陈冰是绝对的主力。
像一台冷静、精密、不停机的绞肉机,用格斗术一个接一个地放倒扑上来的“人偶”。
而林雨则像个勉强跟上的笨徒弟,死死跟在她身后,把那些漏过来的家伙一个个补掉。
然而。
放倒第七个“傀儡”的时候,林雨那点被训练逼出来的直觉,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不对……
陈冰姐的动作……是不是变慢了?
她的感觉没错。
这时的陈冰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又沉又乱,额头上不断渗出一种不正常的冷汗。
该死……
太吵了……
好想睡……
陈冰的意志正在那股甜腻得恶心的毒雾里死撑。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那层“钢铁心智”,正在像被酸雨一点一点腐蚀的混凝土一样,慢慢剥落。
那些平时被她死死压在最深处的焦虑,正顺着那首甜蜜得恶毒的歌,一股脑往她脑子里钻——
“陈冰,你的体测数据又下滑了0.5%。”
“二十岁快到了吧?你也差不多要到‘保质期’了。”
“看看那个新来的,她更年轻,也更有潜力。”
“你以后会像那些废品一样,被公司清理掉吗?还是送去后勤养老?”
“好累啊……还要撑多久……不如休息一下吧……”
闭嘴。
闭嘴!
别想!
陈冰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重的血腥味一下把她从那片甜腻的深渊里强行拽回来。
她的眼神再次收紧,重新变成一把刀。
“砰!”
一记力量大得惊人的回旋踢,她把最后一个傀儡直接踹飞出去三米多远。
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瞬。
十二个“人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体还会偶尔抽动一下,但暂时已经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呼……呼……”
林雨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向站在场地中央那道仍旧笔直的身影。
“陈冰姐?你没事吧?你也太猛了……”
陈冰没回答。
她背对着林雨,肩膀却在很轻微地发抖。
“陈冰姐?”
林雨心里咯噔了一下,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陈冰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刻,林雨感觉自己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全冻住了。
那张总是冷得像冰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笑。
林雨的目光猛地锁在她后颈。
那里。
在那一小片白得发冷的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半透明水母,正散着淡淡的七彩微光。
它像一枚活着的刺青,随着陈冰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收缩。
什么时候?!
是刚才那个老人扑上来的那一下吗?!
林雨望着眼前这个带着笑的前辈,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这感觉就像你打游戏的时候,那个一直带你飞的满级大佬,突然变成了对面的红名Boss。
陈冰,被控制了。
这个事实像一记重锤,把林雨心里最后那点安全感砸得粉碎。
她一把按住耳边通讯器,把最后一点希望全压到场外支援上:
“【赤狐】!【赤狐】!听到回话!这里出事了!【玄铁】被控制了!请求支援!操!李晴!你快回话啊!”
然而。
耳机里没有传来李晴那种活蹦乱跳的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里的——
“滋啦……滋……沙沙……”
那是绝望的白噪音。
信号被切断了。
在这座巨大的水族馆里,在这个被深蓝玻璃包起来的牢笼中,她彻底被孤立了。
一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意直接淹了她。
她下意识抬起头,死死盯向这一切的源头——
那只悬在水中的巨大水母。
隔着厚得夸张的玻璃。
那怪物伞盖上的光影,正在缓缓流动,聚拢。
最后,一点点勾出了一张像人脸一样的轮廓。
然后。
那张脸动了。
那张由光构成的嘴,慢慢咧开,拉出一个带着戏谑意味的——
狞笑。
它在笑?
它在嘲笑我?
像是在对林雨说:
你们不过是一群可笑的虫子。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
后颈,突然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刺痛。
诶?
意识瞬间出现了一道致命卡顿。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开始融化,像被人搅碎了一样,变成一团五彩斑斓的万花筒。
那张狞笑的脸,也一点点变得模糊、温柔,甚至亲切起来。
耳边那首让人恶心得要命的摇篮曲,忽然被放大了一千倍,却不再恐怖,反而软得像母亲抱着你轻轻拍背时的低哼。
好累啊……
真的好想睡……
为什么还要战斗呢?
只要把眼睛闭上,不就再也不用看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了吗……
最后,视野被一片温暖的黑吞没。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
林雨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张完全不受控制的嘴,居然顺着那首来自地狱的旋律,慢慢勾起了一点幸福的笑。
“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