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的大脑宕机足足三秒，终于重新启动。

一股名为“恐惧”的熟悉情绪，瞬间取代了刚才那份名为“自卑”的、更加折磨人的黑色泥沼。

说来可笑，比起刚才那种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用假笑和谎言勉强支撑的“社交地狱”，这种只需用枪和力量解决的、单纯的“物理地狱”，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至少在这里，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赤狐】！”

陈冰已完全进入指挥官模式，声音冰冷、精准，如同出鞘的军刀，不带一丝犹豫，

“立刻联系公司指挥中心，申请F-02区临时一级信息屏蔽与游客疏散权限！理由就报‘燃气管道疑似泄漏’！十分钟之内，我要水族馆清空至少九成游客！同时，把【深海梦境】C栋完整建筑结构图和监控线路图，立刻同步到我和【灰水晶】的终端上！”

“了解！”

李晴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狙击手般的绝对冷静与专注。

她甚至没再看林雨一眼，只是重重点头，便以与洛丽塔洋装完全不符的矫健身姿，迅速冲至广场角落无人处的宣传牌后，掏出手机终端，以极高语速与指挥中心交涉。

“【灰水晶】。”

陈冰的目光如两道冰冷探照灯，死死锁定林雨。

“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林雨手腕。

那只属于少女的纤细手掌，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从座位上硬生生拽起，冲向附近一条散发垃圾桶酸臭味的无人后巷。

在后巷被高楼切割得只剩一线天的昏暗阴影中，陈冰完成了变身。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

没有像林雨那样启动协议时还要天人交战。

她只是抬手，用仿佛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军人般精准的动作，轻轻按下自己黑色运动外套衣领处一枚毫不起眼的、纯黑色金属方形徽章。

“【玄铁】，启动。”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冰冷、简短，充满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没有夜野萤星辰般璀璨的深蓝光芒，更没有林雨自己尴尬到想当场去世的粉色少女光晕。

包裹住陈冰的，是一种充满质量感与秩序感的、沉重的、如同数据洪流般的墨灰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厚重。

伴随一阵阵沉闷如服务器矩阵启动的低沉嗡鸣，无数由光构成的几何状数据模块在她身边环绕、重组。

林雨看到，她身上那件普通黑色运动服，布料材质在光芒中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柔软的棉质纤维迅速变得坚韧、硬挺，表面浮现出如碳纤维般的细密网格纹路。

紧接着，在公司标准蓝色JK制服轮廓基础上，极具陈冰个人风格的、“战术化”改造开始了。

那件象征少女身份的领巾，材质变得如同高强度工程塑料，边缘锋利，充满功能性简洁美感。

那条蓝色百褶短裙，颜色加深为更具威严感的藏青色，裙摆褶皱不再柔软，而是变得硬挺，仿佛每道褶皱下都内嵌着一层薄薄防弹插板。

最后，一片片小巧的、六边形的、闪烁哑光黑质感的防护软胶模块从光芒中浮现，以充满实用主义的姿态精准、无声贴合在她身体各要害部位——肩膀、手肘、以及膝盖。

光芒敛去。

站在林雨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穿修身运动服的“大姐头”。

而是一个将“JK制服”与“现代战术装备”完美融合的、充满铁血与纪律气息的——“重装魔法少女”。

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每处细节只为一个纯粹目的存在。

防御、格挡，以及在最前线为身后同伴筑起最坚固的城墙。

那身姿，如一柄收纳在鞘中的、淬炼千百遍的战术直刀，沉默、内敛，却散发足以让任何敌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冰冷锋芒。

林雨呆呆看着，终于明白。

夜野萤的强大是华丽致命的“艺术”。

而眼前这位陈冰前辈的强大，则是舍弃所有美感后，将实用主义贯彻到极致的“纯粹”。

就在光芒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林雨似乎看到那墨灰色光芒不着痕迹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劣质投影。

陈冰的眉头也似乎在那一瞬间皱得更紧一分。

但这丝异常转瞬即逝，快如幻觉。

“发什么呆。”

变身完毕的陈冰活动了一下同样被黑色战术护颈包裹的脖颈，发出清脆“咔吧”声。

她甚至没看林雨一眼，只用标志性的、不带感情的冰冷声音命令道：

“跟上。”

两人没走正门，而是通过陈冰终端显示的结构图，绕至水族馆侧面一个毫不起眼、挂着“员工通道，游客止步”牌子的入口。

陈冰用执行员权限黑进门禁系统，厚重合金门无声滑开。

门的另一侧，是一个与外面浮华世界截然不同的、冰冷充满秩序感的金属走廊。

头顶是惨白色照明灯管，脚下是防滑金属格栅地板，空气中弥漫消毒水与淡淡鱼腥味混合的气息。

而从走廊尽头，正隐隐传来游客被疏散时的嘈杂声，以及AI安保系统毫无感情的、循环播放的广播：

“警告，警告。本馆C栋区域检测到不明气体泄漏，存在爆炸风险。请所有游客立刻按照地面指示灯，从A区主出口有序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穿过迷宫般员工通道。

当她们推开一扇通往主展区的防火门时，眼前景象让林雨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名为【深海梦境】的、F区的地标建筑。

巨大的、如海底隧道般的环形玻璃穹顶笼罩整个视野。

深蓝色的、经过过滤净化的海水在头顶缓缓流动，阳光透过海水在地面投下摇曳变幻的、梦幻般光斑。

成百上千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组成巨大鱼群，如流动彩虹在头顶优雅盘旋、穿梭。

远处，几头体型巨大的鲸鲨和魔鬼鱼如来自远古的幽灵，在深蓝背景中缓缓游过，投下山峦般巨大的、令人敬畏的阴影。

这里本该是一片能让任何人忘却烦恼的、宁静美丽的梦幻空间。

但此刻，这份梦幻却被刺耳警报声和游客惊慌脚步声撕裂得支离破碎。

一种诡异的、充满末日感的“美”笼罩着整个水族馆。

“陈冰姐！游客已疏散百分之九十五！”

就在这时，李晴的通讯请求插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但是……结构图上热感应显示，C栋地下二层备用维生系统室里还有至少十二个生命信号没有移动！他们被困住了！”

陈冰立刻停下脚步，在她身前空气中投射出一副半透明的、蓝色建筑结构图。

只见在代表C栋展区的模型下方，那片代表“地下二层”的区域赫然亮着十二个静止不动的、刺眼红色光点。

它们像被一块巨大磁铁死死吸住般聚集在圆柱形珊瑚展区正下方，一动不动。

“不，不是被困住了。”

陈冰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用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动，调出那几个红点详细生命体征数据，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心率和体温都在异常升高，脑电波频率……正在趋同！该死！”

“什么意思？”林雨下意识追问。

陈冰转过头，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结论：

“意思就是，他们已被【迷音水母】的精神频率捕获，正在被动地、强制地转化为‘堕落者’。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解决战斗。”

（堕落者？！）

林雨脑海“嗡”一声，瞬间回响起新人培训手册上关于这个词的、那段冰冷不带感情的描述。

“【堕落者】：指因受到高浓度亚空间能量或特定污染物精神频率长时间侵蚀，导致心智壁垒彻底崩溃，灵魂被异化或覆盖的普通人类。其物理形态会发生不可逆生物性异变，行为模式将完全被污染源本能支配。根据【拂晓公司】与【市应急管理局】共同签订的《特殊灾害分级应对协议》附件三，第七条，堕落者一旦确认形成，将被视为污染物同级处理，执行员有权在不造成额外社会恐慌前提下，对其进行最高等级、直接的‘物理性净化’！”

……所谓“物理性净化”，翻译过来就是“格杀勿论”。

那时林雨看到这段话，只觉得是一行冰冷的、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可现在，当他知道就在这座美丽水族馆的地下，有十二个活生生的、不久前还在欢声笑语的普通游客正在变成这段文字描述的“处理对象”时……

一股冰冷的、混杂恐惧与责任的寒意从他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走。”

陈冰没给他更多思考时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便率先迈步朝通往C栋展区方向快速前进。

林雨立刻收敛心神，握紧手中【制式灵能手枪】，快步跟上。

两人在幽蓝色的、寂静的海底隧道中快速前进。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医疗维生系统发出的、微弱低沉嗡鸣。

这本该是一副令人心旷神怡的梦幻景象，但此刻在林雨眼中却充满诡异的、超现实的压迫感。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水族馆里，而是正行走在一个巨大、冰冷、美丽而又致命的怪物腹中。

“前辈……”

林雨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他自己未察觉的、对未知恐惧的颤抖声线问道，

“那个……堕落者，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冰没有回头，她那双锐利眼眸依旧像雷达般警惕扫视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

“堕落者，就是失败的‘容器’。”

她的声音在这寂静隧道里显得异常冰冷而清晰。

“我们的【相位灵躯】是公司用最顶级技术打造的、能完美承载‘正面灵能’的容器。而普通人身体就是一个充满漏洞和杂质的、劣质的陶罐。”

“当污染物能量，比如【迷音水母】的精神频率强行灌入这个劣质陶罐时会发生什么？”

她没等林雨回答，便自顾自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揭开残酷真相。

“他们的灵魂会被强行入侵、覆盖；他们的身体会遵循污染物本能开始变异；他们的理智会被彻底摧毁，变成只会攻击、只会传播污染的、活生生的怪物。”

“那……那他们……”林雨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们……还会变回来吗？”

“不会。”

陈冰的回答简单直接，彻底击碎林雨内心最后一丝侥幸幻想。

“神经系统异化是不可逆的。从他们彻底堕落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人类了。对于我们来说，他们就是穿着人皮的、会移动的、更加危险的污染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即用一种更低的、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补充道：

“……最糟糕的是，有些意志力比较强的堕落者在异变初期，他们的自我意识并不会立刻消亡。”

“他们就像一个被关在驾驶舱里的、无助的驾驶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东西’操控着去攻击、去伤害……甚至去撕咬自己曾经的亲人、朋友。”

“他们能感觉到一切，能听到一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出任何抵抗。只能在无边黑暗和绝望中看着自己变成自己最恐惧的怪物。”

“直到他们的灵魂被那份巨大痛苦与疯狂彻底碾碎为止。”

（……我操。）

林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手狠狠攥住！

他之前只觉得“堕落者”很可怕，但现在陈冰那番冰冷客观、却充满地狱般画面的描述，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深刻地体会到这份“可怕”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剧。

那比单纯死亡残酷一万倍！

“所以听好了，【灰水晶】。”

陈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死死盯着林雨，

“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净化污染物。更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在十二个游客彻底滑入那个‘地狱’之前把他们从那个‘驾驶舱’里解脱出来。”

“这不是演习更不是让你体验生活的‘约会’……这是战争！”

“在这里我们不能使用任何大范围攻击性武装。每面玻璃墙背后都承受着上百吨水压，一旦击穿，我们三个都会被瞬间压成肉泥。所以你每一枪都必须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一枪是浪费的。明白吗？”

“……明白。”

林雨重重点头回答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惊讶于其中那份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之前如此清晰理解了自己任务目标、敌人特性以及所背负的沉重责任。

他感觉自己那颗因罗少天出现而陷入混乱、自卑、动摇的心正在被这份沉甸甸的、来自十二条人命的重量强行地、一点点拉回到名为“战斗”的、冰冷轨道之上。

“很好。”

陈冰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觉悟”随即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美得过分的香气如同看不见的薄雾开始在寂静隧道中弥漫。

紧接着一阵无法分辨来源的、如同无数少女在吟唱的、空灵悦耳的圣歌开始在他们耳边轻轻回响。

那音乐是如此美妙那香气是如此令人放松。

林雨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

他感觉自己那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甜美氛围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战斗好累啊不如就在这个美丽海底隧道里躺下美美睡一觉吧”的、荒谬而又诱人的念头。

“……啧！”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那份甜美睡意淹没时，舌尖传来的一阵剧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他下意识地、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舌尖！

用最原始、最粗暴的物理疼痛来对抗这份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来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陈冰刚刚描述的【迷音水母】那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的可怕能力！

两人无声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眸中看到凝重。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放轻脚步，如同两只在深海中无声潜行的猎豹，朝着那歌声与香气源头——C栋热带珊瑚展区入口一步步靠近。

入口处已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游客们仓皇逃离时丢下的爆米花、可乐杯以及一本被踩得不成样子、封面印着可爱小丑鱼的【深海梦境】导览手册。

那股甜美香气和空灵歌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

也更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林雨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泡在一罐温热的、加了过量方糖的蜂蜜水里。

思考速度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必须不断地用指甲掐着自己手心才能勉强维持意识清醒。

两人紧贴入口处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展区中央。

然后林雨看到了。

在这个巨大得如通天塔般的圆柱形珊瑚缸。

在那中央，本应是色彩斑斓、充满生命活力的珊瑚与热带鱼的乐园。

但此刻，那些美丽珊瑚却像失去所有色彩般变得灰白、暗淡。

无数惊恐的热带鱼全都像被无形墙壁阻挡，死死挤在玻璃缸最边缘一动也不敢动。

而在那片本应是最华丽、最核心的珊瑚礁之上，静静地、如同这片领域的帝王般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半透明的水母。

它通体散发着如彩虹般、不断变幻的迷离光晕。

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光线和声音发生轻微扭曲。

无数肉眼可见的、如花粉般璀璨的光点正从它那巨大伞盖上缓缓散播开来，如同神圣恩赐又如同致命剧毒将整个展区都彻底变成了它的——“极乐领域”。

陈冰看着那只美丽的、致命的生物，深吸了一口气。

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燃起了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火焰。

她压低声音：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