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灾厄地逃难出来的时候,心中余悸不断,总是摆脱不了噩梦,
每天晚上,都是靠在这个熟悉的身怀中,依偎着这道肩膀,才能安然入睡。
尽管分别之后,花费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才克服了这份依赖。
可如今再次贴近,她只觉得自己又不可自拔地瞬间沦陷。
——嗯,果然摆脱戒掉什么的,完全是奢望。
“呃...咳咳,兵士长阁下?”
听到声音,洛尔蒂莎才依依不舍地抬头,眼中正是一脸迷惑的佣兵。
她藏起翡翠瞳眸里的眷恋,尽量没有让自己显得慌张。
“抱歉,维斯先生,我,没注意......”
“啊,该道歉的是我这边才对,一声不响的就进来了——”
维斯以微笑掩饰尴尬,
“不过话说起来,兵士长阁下...知道我的名字?”
洛尔蒂莎眼睛微微睁大,
脑海中快速把昨夜相遇到今天他醒来全过了一遍,
对话里确实没有提到过来着,是自己把知道的当做了默认。
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生命中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名字——她一度想要这么开口。
可是,看着维斯眼睛里的疑惑,
面对就算惨烈得如同地狱的战场,都不曾有分毫胆怯的兵士长,此刻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是,身份铭牌,对,佣兵的身份铭牌。”
“噢。”
维斯点了点头——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人家估计是帮忙收拾道具行囊的时候发现的吧。
佣兵一般都会携带铭牌,这样万一死了起码还能辨认身份。
当然,维斯在这个世界没什么能帮忙认领尸体的亲友家属就是了。
“「先生」什么的,兵士长阁下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个佣兵而已,而且阁下还救了我一命......叫我维斯就好了。”
维斯不自觉苦笑一下,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实际上他寻思更重要的在于,堂堂士兵长对区区佣兵用敬称,别说是等级森严的军营里面,
若是要让外人听见了,那也肯定少不了遭嫉妒的白眼,还多少有点缺乏自知之明乱戴高帽的嫌疑。
“维斯......”
洛尔蒂莎细细忖读着这早已经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维斯先生...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呢,
谦虚,友善,还平易近人。
当初叫他「维斯先生」的时候,他也是说不用带什么先生的「尊称」,
借口倒是和现在不一样,说什么「怪别扭的,听着不习惯,本来还年轻,这么一叫给叫老了」之类的。
“那,作为交换。维斯,你也不要称呼我兵士长阁下。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
洛尔蒂莎注视着眼前的佣兵先生。
被她这股认真的劲头唬到,维斯茫然眨眨眼:
“洛尔蒂莎...小姐?”
“「小姐」,不需要。”
“洛尔...蒂莎?”
“唔......”
少女微微低头,似乎是在品味什么,但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差别,
维斯自恃当佣兵以来磨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在眼前的兵士长身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才抬头:
“蒂莎...就好。”
“蒂莎......”
维斯喃喃重复着这个从后两个音节单独摘出来的名字。
“不,不行么?很奇怪?”
听到洛尔蒂莎的声音,维斯才回过神。
他脸上带着不自觉露出的微笑:
“没有,只是以前好像也有这么叫过别人来着......嗯,是个很容易激起人保护欲的家伙。”
——他还记得!
洛尔蒂莎心口一紧,双手不自觉暗暗抓紧衣摆,好像有什么就要抑制不住地从胸口迸出来。
“——不过,”
维斯话锋一转,并没有发现那双翡翠瞳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是以前的事情了,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到,希望那家伙现在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正好好生活着吧。”
“是,么......”
一瞬间,洛尔蒂莎只觉得迎头淋下了一盆冷水。
不过她很快又释然了。
分隔虽然只有两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从加入圣约王国的边境军,从成为一名普通士兵起步到现在,也经历了很多事。
她早已不是那个不依靠别人就活不下去的落难少女。
现在的她,是黄金的洛尔蒂莎,王国最强的兵士长,
不仅不需要保护,反而足以有能力从厄潮中保护他人,
跟能激起他人保护欲的柔弱少女相比,天差地别。
本以为,再重逢相认,最重要的人看到自己的成长,一定会无比高兴和欣慰。
带着他的教过的那些事情和道理,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值得令他感到骄傲的人。
然而现实看来,
好像...成长过头了。
——他完全没有认出来。
至少外在的改变,让他连联想关系的尾巴都抓不住,
可以当做「小提示」的名字,都仅仅被当成了巧合,稍微勾起了回忆而已。
洛尔蒂莎的心情陷入纠结。
或许,自己所视为珍宝的那段回忆,只是他众多经历之间的小小插曲而已呢?
他记得,也只单纯当做普通往事看待。
又或许,过了那么久,他肯定有了属于他的生活,多了许多他所珍视的人和事,还有他喜欢的人——讲不准都可能已经组建了幸福家庭......
自己的一厢情愿,恐怕会让对方感到过于沉重,带去困扰也说不定......
清醒过来后,洛尔蒂莎多少怀带着沮丧。
“那个...蒂莎?”
维斯忽然的开口,打破这份短暂的沉默。
——果然说出口之后,还是觉得未免关系显得太近了些,还是尽量私下叫好了。
他琢磨着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
“不好意思,这个时候说这事有点不合情宜。多亏了昨天你从噬魂真主手上捡回我的这条命,我都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表达感谢......”
洛尔蒂莎只是静静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仿若人偶一样无感的表情上,丝毫判断不出她的情绪倾向,反而让维斯不知道怎么措辞。
他只能接着硬着头皮继续讲:
“但是,眼下我有非做不可,十分重要的急事,所以很抱歉,我得离开这里了。等完事以后我一定回来,报答你这份救命之情,届时佣兵维斯就随你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