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门卫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关上门前的挂灯，又趿拉着走回了屋里，开始收拾起自己的物品准备下班回家。
火红的朝阳给门前的路灯杆映出了一道不知多长的影子，最后在远处与胡同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杜缘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刚刚过六点。
“唔……”
杜缘坐了起来，扭了扭脖子，在沙发上睡了一晚，起来时候脖子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对于李鼎鑫等人的审问要等到返回东煌之后才可以进行，毕竟李鼎鑫的官职实在太高，琉球的地方法院显然是容不下这尊大佛。
其实，法院对于李鼎鑫能够判决的罪名几乎没有。
对于重樱舰队的事，东煌不可能自报家门说是原因是李鼎鑫和深海勾结，而几十年前，江宁的过往早已被埋没在滔滔江水之中。
昨晚的动乱也被李鼎鑫全推给了阿马尔罕人民权益公会，现在唯一可以给李鼎鑫判罪的证据，就在于两位酒店招待的证词。
杜缘站起身，走到门卫的办公室问道：
“大叔，昨晚被带过来的那两位酒店招待现在在哪儿？”
门卫大叔一边收拾着房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他们回去了，毕竟他们是证人又不是罪犯，没必要让人看着，等到传讯的时候再按照昨晚留的信息找过来就行了。你找他们有什么急事吗？”
杜缘听了之后感觉有些不对劲。突然间，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杜缘是李鼎鑫，在明知道证人可能在法庭上对自己造成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她要么直接把证人做掉，要么就给这两人足够的钱财，让他们去其它国家生活，最好是能够更改这两人的国籍，这样公安机关想要传唤他们都只能看证人的心情。
很显然，要是直接把证人做掉的话，后患不可估量，杀人现场的处理难度对于李鼎鑫来说可比给人100万块钱难上几十倍。
杜缘闭上了眼睛，从昨晚到现在杜缘一直没有时间将先锋武装炮艇收回，所以这架飞机就凭着自身的超长航程在琉球城上空盘旋了一个晚上。
现在杜缘要检索炮艇机中昨天晚上对于琉球城区的监视影像，这样她就可以得到两位酒店招待的行踪，如果有需要的话，杜缘可以直接使用超时空协议把这两位乱跑的证人给抓回来。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杜缘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昨天晚上两点左右，这两位证人连夜乘坐了一班飞机飞往了重樱方向，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接近九洲岛了，如果对方比较谨慎连乘几班飞机直接飞到重樱本岛的话，那杜缘再想要找这两人就如同大海捞针。
这个李鼎鑫！
正在这时，从昨晚喝下李鼎鑫的那杯掺有奇特药剂的茶之后就一直沉睡到现在的逸仙缓缓睁开了眼睛。
“逸仙，你醒了？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好久。”
逸仙揉了揉脑门，感觉到有些头晕，过了一会便缓缓坐了起来，杜缘递过来一杯水，逸仙在接到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
“放心吧，里面没加东西。”杜缘调笑道。
“哈哈。”
逸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接过水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将水杯又放回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昨天晚上我晕倒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在……警察局？”
“对，但是……”
杜缘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逸仙，包括李鼎鑫为自己准备的后路，以及两位证人的离开。
“……行动果断而缜密，这是李鼎鑫会做出来的事情。”逸仙叹了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到东煌之后指控李鼎鑫吗？”杜缘问逸仙。
“已经晚了……昨天晚上陈邵宽应该去争取过两位证人，但现在看起来还是李鼎鑫更快一些。回去之后我会尽量制造舆论给李鼎鑫造成压力，但应该不会有多少成效，这笔账……还要算很长时间。”
……
回到厚甫号的路上，江风浑身上下一直散发着一种非常可怕的气息。
杜缘告诉了江风证人离开的事，李鼎鑫的罪行已经被他自己推得一干二净，除非苍天显灵，否则李鼎鑫将永远都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对于江风的心情，杜缘也能够理解。从和逸仙的聊天里，杜缘得知了几十年前东煌海军三大指挥官的故事。
年龄最大的张峰清，由于被李鼎鑫坑害而失去了所有舰娘，隐居江宁直至老去。
杜远，也就是她自己，被张峰清一把手拉扯到了东煌海军元帅的地位，最后在某天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已经支离破碎的镇守府。
最后一位年龄最小的陈邵宽，如今也已过了退休的年纪，在上沪海军学院一心教书育人。
逸仙曾是杜远的舰娘，也是江风最好的朋友。张峰清是杜远和整个镇守府的恩人，而保守派至今维护所维护的和平也是由杜远一手造就——而李鼎鑫将这三样全都破坏了一次。
江风在张峰清的镇守府里一定会有认识的舰娘，或许她们曾并肩作战，或许她们曾一起谈天说地，最后却因李鼎鑫的怯懦而天人永隔。
对于江风，李鼎鑫应被千刀万剐，对于国家，李鼎鑫的隐瞒军情私通敌营也，足够让他人头落地。
那，对于杜缘呢？
……
厚甫号在补给完毕之后和舰队一起航行在平静的几乎有些沉寂的海面上，阳光照在甲板上，却带不进来多少热量。
季风将阳光的热量带走，均匀地铺洒在海面上，但大海是如此的广阔，这些微薄的热量甚至不能让海水再热上一度。
莉莉丝看到了有些情绪低落的杜缘一行人，她问杜缘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得到了一个迷茫的眼神。
三天后，舰队返回了位于上沪的海军港口。
李鼎鑫在下船之后就匆匆忙忙赶去了他的办公室，对于重樱舰队遇袭一事，重樱方面的做法不是隐瞒而是转移注意力，所以东煌方面很快也会得知这件事，一些有心人会借此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并不妨碍李鼎鑫的政治对手们对他发动舆论攻势，李鼎鑫需要提前准备好对策，现在除了激进派以外，李鼎鑫在政界上的敌人又多了一个，万事必须小心。
杜缘几人在上沪海军学院里平淡地度过了数日。江风依旧很阴沉，每天只是坐在山上的凉亭里，望着学院对面依然如往日一般繁忙的洋山港一句不发。
回到上沪海军学院的第三天。
阴云笼罩着天空，滚滚雷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暴雨倾盆。
哗哗哗——
“哈秋！”莉莉丝打了个喷嚏，随后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唔……有点冷……我抱！”莉莉丝一下子抱在了杜缘的身上。
“欸，杜缘为什么你身上这么热乎，明明你穿的比我少。难道是因为东煌北方的人都很耐寒？”
“或许吧。”
莉莉丝和杜缘站在上沪海军学院图书馆的屋檐下，密密麻麻的雨点拍打在头顶的玻璃棚上，然后又滚落到台阶下面。
四处飞溅的水珠将台阶一点点洇湿，有些则飞溅到莉莉丝的腿上，秋风一吹，莉莉丝纤细的小腿就跟着一抖，这让一旁的雪风不禁笑出了声。
“不许笑！”
“抱歉指挥官，我忍不住蛤蛤蛤……”
就在这时，杜缘收到了来自大青花鱼的独立频道通讯请求。
怎么了？
杜缘现在不方便说话，于是她给大青花鱼发送文字信息说道。
“指挥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死不足惜？”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大青花鱼的声音。
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杜缘一愣，不明白大青花鱼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指挥官，我只要你回答问题。”
杜缘想了想，回答道：
无故杀了人的人，对社会造成了严重伤害的人。在法律意义上应该被判处死刑的人一定是死不足惜。大概这样。
“那即使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但依军法刑法都应被处死的人，该死，对吧？”
你想做什么？杜缘隐约猜到了大青花鱼的想法。
“即使找不到证据，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无论再怎么掩盖都无法忽略这个事实。我知道私自杀人犯法，但是法律本就是为了让人遵守规则而存在，有人逾越了规则，掩盖了行迹，他能够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对法律的亵渎。”
“指挥官，我知道你下不去手，因为你在内心里是人类。但我可以。对我而言，他伤害了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杀了他，天经地义。”
……谢谢。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指挥官，迟到的正义，可不能够被算作正义哦。另外，指挥官你自己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事，偶尔也该让我来帮帮你啊。待会见。”
大青花鱼的通讯被她自己单方面切断了。杜缘想定位大青花鱼的位置，然而却发现大青花鱼已经关闭了自己的位置共享。
在杜缘和舰娘们的链接中，大家每个人的权限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切断共享的画面、声音、位置等信息。
只要大青花鱼不想让杜缘知道自己在哪，除非杜缘自己派遣舰载机进行寻找，否则将永远也找不到大青花鱼的位置。
这个小家伙。
“果然这种时候自己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杜缘，怎么了？”莉莉丝没听清杜缘在嘀咕什么，开口问道。
“……没什么。”杜缘摇了摇头。
另一边，上沪城区某处。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就不用我废话了吧。”
大青花鱼看着被自己绑在椅子上的李鼎鑫，从他苍老的眼神里，她能够看到一种对于生的渴望。
是的，他只是不想死而已。但一次的懦弱让他不得不迈步进入深渊，永不回头。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还挺有执行力的，否则在溢满敌情不报造成严重后果的第一时间，他就该被军法处送进牢房了。
“给你什么条件，你才能够放过我？你杀了我，我是解脱了，你却会背负杀人犯的罪名。如果你不杀我，我可以为我所做的事道歉，也可以给予你们补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杀了我你也不能让那些人复活啊！”
噗嗤！
大青花鱼还没有听完李鼎鑫的话，就将刀子送进了他的心脏，鲜血随着刀刃流出，很快便将地板染得鲜红。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兵器做什么？有些人，留着只能是祸害，有些债，只有血可以偿还。”
大青花鱼自顾自地将刀收回了舰装空间之中，随着刀刃的消失，鲜血失去了阻挡瞬间从刀口处喷涌而出。
“还要感谢你给的灵感，装作其它组织的袭击……现在我有点觉得，这个阿马尔罕人民权益公会可能本身并不坏，许多事情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嫁祸给他们的，后来被嫁祸的多了就干脆全部承认。”
“哈，我想象力可够丰富的。”
大青花鱼摇了摇头，刚准备走掉，却发现李鼎鑫没有死透，一双被血点殷红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她。
“噢，是我忘了。放心，待会我就给你一炮帮你解脱，不要着急，让我写两句话。”
大青花鱼说着，用桌子上的毛笔蘸了李鼎鑫的血，便开始在墙上写了起来。
“深海院长安艺到此一游，这就是与深海作对的下场，你们人类还远没有胜利！嘿，这样就完事了。”
大青花鱼写完之后，将毛笔扔到了李鼎鑫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从舰装中取出了一个被改造过引信的130mm高爆弹。
“一路走好~”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