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雨却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世界，穿越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次元。
如果说，他所居住的B区【蜂巢】，是这座城市为容纳底层劳动力而搭建的，拥挤又充满“求生”气息的蚁巢；
那么，眼前的F区【浅滩区】，就是这座城市为对外展示“成功”与“繁华”，用最顶级材料、最昂贵科技和无数金钱堆砌出的、一座美轮美奂的——
“人间天堂”。
（……我去。）
站在F区中央车站巨大通透的穹顶下，林雨内心只剩下这句被阶级差距冲击出的、最朴实无华的惊叹。
这里的空气，和B区混合着下水道腥气与廉价快餐油烟味的“人间烟火气”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海洋咸味与高级商场香薰的“金钱的味道”。
宽阔得足以让八辆【华夏重工】重型卡车并排行驶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丝垃圾。
无数造型各异又充满未来感的无人驾驶载具，如优雅鱼群在地面上无声穿梭。
街道两旁尽是林雨只在网上见过的、招牌闪着冰冷诱人光芒的奢侈品旗舰店。
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在镜面般光滑的摩天大楼外墙上缓缓流动。
时而是一条栩栩如生的巨大虚拟蓝鲸优雅游过楼宇。
时而又是什么当红虚拟偶像，用甜美嗓音吟唱【天穹集团】最新款社交软件的广告歌。
大朵洁白柔软的云彩懒洋洋悬浮空中，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
灿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有些刺眼。
林雨下意识眯起眼，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
（……妈的，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愤愤不平地想，同时下意识拉了拉身上那件米色针织开衫，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穷鬼”玩家。
“怎么样怎么样？前辈～”
李晴像只快活小鸟蹦跳到他身边，张开双臂，用充满自豪的语气炫耀眼前这片浮华，
“F区超棒的对不对？这儿可是被评为‘新海市最适合约会的圣地’第一名哦！你看那边【深海梦境】水族馆，还有那个【星环】观景塔，都是情侣必去的打卡点呢！”
“……哦。”
林雨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没心情欣赏这些用钱堆出的风景，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约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穿着女装在这里浪费生命”这个深刻的哲学问题。
走在另一侧的陈冰，则像个尽职保镖，依旧抱臂，用那双锐利眼眸警惕扫视周围环境，仿佛随时准备对从哪个角落冲出来的【污染物】，或是不长眼的搭讪者来个标准过肩摔。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没什么浪漫细胞啦～”
李晴见一个冷漠一个警惕，无奈撇撇嘴，随即又像打了鸡血般恢复元气，
“不过呢，既然是‘体验疗法’，最重要的一步当然是从品尝‘少女的快乐源泉’开始啦～目标！前方一百米！网红奶茶店【甜蜜魔女的茶会】！限定款‘草莓啵啵云顶好喝到爆炸的咩咩噗噗奶茶’！我们冲啊！”
她欢呼一声，便一马当先冲向那家门口已排起长龙、装修得如同童话小屋的奶茶店。
林雨和陈冰只能像两个被强行拉来凑数的“家长”，无奈跟了上去。
排队对林雨而言，又是一场全新的公开处刑。
他那经李晴“精心打扮”后清纯可爱的“路人女主”形象，在这条充满时尚男女的队伍里，依旧格格不入，或者说——过于出众。
他能感觉到，前面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正用审视甚至带点嫉妒的目光，反复打量他身上那套看似平平无奇、却又说不出的和谐的搭配。
他同样能感觉到，后面几个像是附近大学城出来逛街的男生，正用充满“惊艳”与“好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和李晴、陈冰这三个风格迥异的“美少女组合”身上来回扫视。
（……别看了，求求你们别看了啊……）
林雨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用贝雷帽帽檐尽力遮挡自己写满“尴尬”与“生无可恋”的脸。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
“您好，三位可爱的小姐～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柜台后，一个穿着可爱女仆装、声音甜美的服务员小姐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目光落在林雨身上时，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哇……这位小姐姐，你长得真漂亮！皮肤也好好哦！是附近艺校生，还是模特呀？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店的推广？我们可以免费请你喝一整年奶茶哦！”
（诶？免费喝一年的奶茶吗？真的假的？那我如果把点的奶茶卖出去的话……）
穷鬼惯的林雨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瞬间，想到的是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赚一笔。
但他转念想了想，这资本家的糖衣炮弹会不会又让自己失去什么？
毕竟自己加入拂晓这家公司就是一开始被资本家蒙了眼睛了。
就在林雨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李晴忽然插话了：
“是吧是吧！”
她立刻像个骄傲的“姐姐”，一把搂住林雨肩膀抢过话头，用充满自豪的语气说，
“我家‘妹妹’超可爱的对不对？她就是有点害羞啦～那个推广就算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给我们来三杯那个‘草莓啵啵’什么什么的！都要全糖，多加冰！谢谢！”
“好的，请先说出来。”服务员保持着微笑。
“啊？”李晴有些没懂，“我不说了吗？就那个最火的那个……”
“全名，说出来。”服务员重复道。
“哦？”李晴似乎懂了什么，邪恶一笑，拉扯了下林雨，“呐~你来说。”
“啊？又是我？”
林雨有些无语，看了眼菜单上那个名字，有些难以启齿。
“那个……我想要三杯……草莓啵啵……云顶好喝到爆炸的……”
服务员继续给他鼓励的眼神。
“咩咩噗噗……奶……奶茶。”
“好的！三杯草莓啵啵云顶好喝到爆炸的咩咩噗噗奶茶全糖多加冰，二维码请扫这里！”
陈冰则这种充满“卡路里炸弹”的甜腻饮料表示出生理性不解和军人式鄙夷。
但她还是默默上前，用自己的终端“滴”一声干脆利落付了款。
等奶茶的过程中，林雨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熊猫，坐立难安。
终于拿到那三杯粉粉嫩嫩、看起来就甜到发齁的“少女快乐水”后，三人找了个露天座位坐下。
林雨如蒙大赦，立刻像只鸵鸟把自己缩在座位角落，试图用吸管和杯子挡住脸。
“来～前辈～尝尝看！”
李晴将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脸上写满期待，
“这可是排了半小时才买到的哦！喝了它，你就能理解我们女孩子那份小小的、甜甜的幸福啦～”
林雨看着那杯充满“粉色泡泡”的饮料，又看看李晴那张“不喝就电你哦”的笑脸，只能认命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
瞬间，一股混合了人工草莓香精、甜腻糖浆和不知名奶制品的、充满“工业甜味”的液体冲进口腔，甜得他差点当场去世。
（……好甜……甜得我快得糖尿病了……这就是……女孩子的幸福吗？也太齁了吧……）
他默默放下杯子，决定再也不碰这杯“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了。
李晴看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但她并没在意。
她吸了一大口自己的奶茶，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表情，随即又像突然想起什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启了今天这场“约会”真正的“正题”。
“说起来，前辈……”
她晃着两条腿，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状似随意地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经过我们这一上午的‘治疗’，有没有感觉自己那颗属于‘二十六岁直男’的、顽固的灵魂，稍微变得‘柔软’和‘可爱’一点了呀？”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林雨那用“冷漠”和“吐槽”构筑起来的伪装。
一直保持沉默的陈冰也闻言抬头，用那双锐利的眼眸看向他。
林雨握着那杯冰凉奶茶，感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过指尖。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却依旧带一丝疏离感的绿色眼瞳，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女。
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冷淡的语气，淡淡回答道：
“……说实话，我还是没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