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凉雨过后,王萱瑶煎药时总把袖子挽得老高——不是怕药汁溅到,是手腕发虚,药勺在陶锅里晃得厉害,褐色的药汁顺着勺沿滴在灶台上,像没接住的眼泪。有次皮斯卡尔俊蹲在旁边帮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他看见她垂着眼揉太阳穴,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连耳后那朵常别着的蓝玫瑰花瓣,都蔫蔫地耷拉着。他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被她偏头躲开,声音轻得像雨丝:“没事,就是熬药熬久了,有点晕。”
他没信。前几天石洼村的二丫发高热,夜里哭着喊娘,王萱瑶听见动静,抓起药篓就往外冲。那天雨下得急,溪上的石墩子滑,她摔了一跤,药篓里的薄荷散了一地,她爬起来先捡的不是自己的手,是那些沾了泥的薄荷叶。两里山路走下来,她鞋上全是泥,裤腿磨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红。进门时她没敢声张,坐在门槛上喘气,手指攥着药篓带,指节泛得发白,连咳嗽都压着,怕惊醒磨坊里刚睡着的皮斯卡尔俊。可他还是醒了,隔着窗户看见她蜷在门槛上的样子,像只淋了雨的小鸟,心里揪得慌——以前她总说“我身子结实,比你扛石头还耐造”,可那天他才发现,她的肩膀那么窄,药篓压在上面,像要把她压垮。
他想接过药篓,她却往身后藏,指尖还沾着草药的潮气:“别碰,我刚给二丫敷了退热的草药,怕沾着你。”那天夜里,他听见她在药棚里咳嗽,声音压得很轻,一阵一阵的,像风吹过梁上挂着的薄荷,断断续续。他披了件褂子想去看看,刚走到药棚门口,就听见她翻医书的声音,哗啦啦的,像在找什么救命的方子。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直到咳嗽声停了,才轻轻退回自己的床榻——枕头边还放着她上次给他缝的薄荷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清香味,他攥着香囊,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了溪边。晨露还挂在薄荷叶上,他特意挑最嫩的尖儿摘,手指被露水浸得发凉也没在意。晒薄荷时,他学着王萱瑶以前的样子,把叶子摊得薄薄的,怕晒焦了。傍晚泡了碗薄荷茶递过去,瓷碗是她用碎瓷片拼的,草绳捆着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她接过时手晃了晃,茶水洒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落在粗布上的墨。“你看我这手。”她笑着揉了揉手腕,眼底的光却像被雨打湿的火星,弱了不少,“以前学扎针抖,现在连端碗都抖,陈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敲我手板。”
皮斯卡尔俊没笑。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她的手总比他凉,可那天凉得像溪里的石头,连指尖都没了温度。“明天别去给李奶奶送药了,我去。”他说,声音有点发紧,像被薄荷梗卡了喉咙,“你在家歇着,把医书晒一晒就行,那些草药我也能理。”
“那哪行?”她抽回手,往药篓里塞草药,动作慢了很多,每塞一把都要喘口气,“李奶奶的咳嗽刚见好,换个人送药,她该不放心了——上次我给她换了个药方,还得跟她嘱咐清楚煎药的时辰。”说着就往外走,竹篓在背上晃,比平时轻了不少,却像压得她肩膀都低了些,走一步,辫梢上的蓝布条就晃一下,像在跟他告别。
后来咳嗽就没断过。有时她在药棚翻医书,咳得弯下腰,手撑着桌子,指缝里漏出的声音闷得慌,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皮斯卡尔俊跑去镇上找陈先生,镇上的医馆门关着,只有个学徒在收拾草药。“先生去邻镇治疫了,那边疫症又起了,得半个月才回。”学徒一边说一边给草药分类,紫苏和薄荷放得老远,“你要是着急,我给你拿点止咳的草药,不过要是咳得厉害,还是得等先生回来。”
他攥着学徒给的草药,空荡荡的手往回走。路过卖薄荷糖的摊子,摊主还认识他,笑着递过一包:“上次那姑娘给你买了一大包,这次还来这么多?”他没说话,付了钱,把薄荷糖揣进怀里——以前她总说“凉飕飕的能压咳嗽”,可这次递到她嘴边,她却摇摇头,嘴唇泛着白:“嘴里发苦,吃不下甜的,你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蓝玫瑰也开始蔫了。花架是皮斯卡尔俊照着母亲留下的图纸搭的,当初为了搭稳,他还去山里砍了最粗的木头,现在架子没歪,可玫瑰的枝丫却垂了下来,花瓣落得比往常快,有的刚开就谢了,蓝盈盈的花瓣铺在地上,像碎了的天。有天下午,王萱瑶蹲在花架下捡花瓣,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暖意。她捡着捡着就咳起来,手心里的花瓣被攥得皱巴巴的,皮斯卡尔俊走过去,想扶她起来,却看见她手心里沾着点血丝——淡红色的,混在蓝花瓣里,红得刺眼。
“就是咳得太急了,没大事。”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在衣角上蹭了蹭,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靠了花架一下才站稳,“你看,这花瓣晒成干花,装在香囊里也好看,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闻闻这香味。”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薄荷叶,没了力气,连笑都带着倦意。
那天晚上,她没去药棚,躺在磨坊的床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睡着了。皮斯卡尔俊坐在旁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就用自己的手裹着,一遍遍地搓。后半夜她发了热,身子烫得像灶里的炭火,嘴里断断续续念着“薄荷……蓝玫瑰……还有二丫的药……”,他就一遍遍用凉毛巾敷她的额头,毛巾是她织的,粗布的,带着薄荷的味道。他还把白天晒的薄荷叶揉碎了,放在她鼻尖,想让她闻着熟悉的香味能安稳些,可她还是皱着眉,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天快亮时,王萱瑶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看见皮斯卡尔俊满眼红血丝,眼窝都陷了下去,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的温度还是凉的:“你咋没睡?是不是我吵着你了?”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没有,我不困。等陈先生回来,咱让他给你好好看看,他肯定有办法的。”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像以前怕冷时那样靠着他的胳膊,力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身上。
窗外的蓝玫瑰被晨露打湿,花瓣垂着,像没睡醒的模样。皮斯卡尔俊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怕了——怕这晨露落尽时,太阳出来了,她却再也醒不过来;怕以后没人跟他一起摘薄荷,没人帮他翻晒草药,没人在他修水坝时递水,没人在花架下捡花瓣;怕他连让她闻薄荷香的机会,都留不住。
没过两天,张奶奶提着一陶罐小米粥来了。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张奶奶把粥放在矮桌上,拉着王萱瑶的手叹气道:“瑶丫头,你这身子咋这么弱?以前你帮我揉腿时,力气大着呢。”王萱瑶想坐起来,却没力气,皮斯卡尔俊赶紧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张奶奶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她只喝了一口,就摇摇头,咳嗽起来,脸憋得发红。“咳成这样咋行?”张奶奶放下勺子,眼圈红了,“我让你刘叔去山里找找老草药,听说山后头有种‘肺心草’,能治咳嗽,就是路不好走。”
刘叔当天下午就背着竹篓上了山。山里的路本来就陡,下过雨更滑,他走的时候没跟皮斯卡尔俊说,直到傍晚才回来,竹篓里装着几把带着泥的肺心草,裤腿破了个大口子,膝盖上还流着血。“找着了,找着了。”刘叔把草递给皮斯卡尔俊,喘着气说,“老人们说这草得鲜着煎,你赶紧给瑶丫头熬了,说不定能管用。”皮斯卡尔俊接过草,看着刘叔膝盖上的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跟着去,可刘叔说“你得在家守着瑶丫头,她要是醒了看不见人,该着急了”。
他按照刘叔说的方法,把肺心草洗干净,切碎了煎水。药汁是深绿色的,冒着苦气,他端到王萱瑶床边,她闻了闻,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喝了下去。刚喝两口,她就忍不住吐了,药汁洒在床单上,像一片深色的渍。“苦……太苦了……”她喘着气说,眼泪都快出来了。皮斯卡尔俊赶紧递过一块薄荷糖,她含在嘴里,凉味稍微压了点苦味,才慢慢平静下来。
可肺心草没管用。王萱瑶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只能靠在皮斯卡尔俊怀里,稍微能舒服点。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薄荷还没晒”,一会儿说“蓝玫瑰该浇水了”,一会儿说“陈先生的医书还没还”。皮斯卡尔俊就顺着她的话说:“薄荷我晒好了,蓝玫瑰我浇了水,医书我收好了,你别担心,好好睡。”
终于,在皮斯卡尔俊每天数着日子等了十一天后,陈先生回来了。他刚到磨坊,就看见皮斯卡尔俊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蔫了的薄荷。“陈先生,你快看看瑶瑶,她快不行了。”皮斯卡尔俊拉着陈先生的手,声音都在抖。陈先生赶紧走进磨坊,摸了摸王萱瑶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脸色越来越沉。“她之前是不是接触过疫症患者?”陈先生问,声音很严肃。皮斯卡尔俊点点头:“上次石洼村闹疫,她去治过病,后来又去邻镇采草药,是不是那时候染的?”
陈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是疫症伤了肺,拖得太久了,已经回天乏术了。”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丸,递给皮斯卡尔俊,“这药能让她少受点罪,疼的时候给她吃一颗,别的……我也没办法了。”
皮斯卡尔俊拿着药丸,手在抖。他不信,他觉得陈先生肯定有办法,他拉着陈先生的胳膊说:“陈先生,你再想想,再想想别的方子,肺心草我们也找了,薄荷也用了,还有啥能治的?你说,我去弄,再难我也去弄。”陈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俊小子,我知道你急,可这病真的没法治了,你……好好陪她最后几天吧。”
陈先生走后,磨坊里静得可怕,只有王萱瑶轻轻的咳嗽声。皮斯卡尔俊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醒了,看着他哭,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声音很轻:“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我陪着你,你睡吧。”他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等你醒了,我们去摘薄荷,去看蓝玫瑰,去溪边捡石头,好不好?”她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轻,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磨坊里的薄荷香特别淡,花架上的蓝玫瑰又落了一地。皮斯卡尔俊抱着王萱瑶,坐在床边,一夜没动。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薄荷糖,凉味早就散了,只剩下甜味,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甜里带着点苦,却让人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