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萱瑶走的那天,是个飘着细雨的清晨。皮斯卡尔俊帮她背了半篓草药——是她奶奶让带的,说“镇上药铺的薄荷不如咱溪边的鲜,你带着,泡茶也能解乏”。两人没走大路,沿着溪边走,溪水被雨打得起了碎泡,像撒了把银豆子。

“到了镇上,要是认不清路,就问戴竹帽的。”皮斯卡尔俊把背篓往她手里递时,指尖蹭到了她的袖口,是粗布的,洗得软乎乎的,“镇上人多,别跟人挤。”

“知道啦。”王萱瑶接过背篓,从里头掏了个油纸包塞给他,“这是奶奶烙的芝麻饼,你早上别总啃凉麦饼,用火烤烤再吃。”

他捏着油纸包,饼还温着。想说“你早点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显得太急,也怕她在镇上分心。倒是王萱瑶仰起脸,雨丝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磨坊后墙的蓝玫瑰,你记得浇水。等我回来,说不定能看见它开花。”

“嗯。”他点头,把饼往怀里揣了揣,“我给你留着最上头的花苞。”

她笑了笑,转身往渡口走。竹篓在背上晃啊晃,辫子没了蓝布条捆着,发梢被雨打湿,贴在脖颈上。皮斯卡尔俊站在溪边,直到她的影子被桥挡住,才慢慢往磨坊走。

磨坊的木轮还在转,只是少了个人在草堆边戳他胳膊,喊他“别装睡”。头几天,他总在清晨摸向旁边的床榻——不是凉的,是空荡荡的。矮桌上的木盒旁,他摆了个粗瓷碗,每天早上盛半碗热粥,晾到温乎了,又倒回锅里——好像这样,就还能听见王萱瑶说“凉粥伤胃”。

第十天头上,他收到了第一封信。信封是用糙纸糊的,封蜡是块融化的蜂蜡,上面印着个歪歪扭扭的薄荷叶——是王萱瑶用手指按的。

“皮斯卡尔俊:

镇上的路比咱溪边的石墩子滑,我摔了两跤,不过没摔疼,就是裤腿沾了泥,像你修水坝时的样子。

医馆的先生姓陈,戴副银框眼镜,看草药时总眯着眼。他教我认‘紫苏’,说跟薄荷长得像,但紫苏叶子背面是紫的,我总认错,先生敲了我三次手板。

对了,镇上有卖‘薄荷糖’的,透明的,含在嘴里凉飕飕的。我买了两块,想给你留着,又怕化了,就先记着,等我回来给你买一大包。

磨坊的薄荷该晒了吧?别晒太干,留着点潮气,泡茶才不呛。蓝玫瑰发芽没?要是长歪了,你别硬掰,用竹竿轻轻扶着就行,像李爷爷扶那棵歪脖子树似的。

萱瑶”

信纸上沾着点草汁,是她写字时蹭上的。皮斯卡尔俊把信读了三遍,又折成小方块,塞进王萱瑶给的薄荷袋里。那天傍晚,他去溪边摘了把新鲜薄荷,晒在磨坊的梁上——以前都是王萱瑶帮着翻,他笨手笨脚的,翻得七零八落,倒也没晒焦。

后来信就多了。有时是半月一封,有时是十天,信封上的蜡印换了花样:有小烤鱼,有石墩子,有次还是个斧头——大概是想起他扛石头的样子。她在信里写:“陈先生让我学扎针,我不敢,对着布娃娃扎了三天,手还抖”;写“镇上的溪水不如咱的清,淘米都费劲”;写“今天看见个小孩爬树,跟你小时候一样笨,摔下来还嘴硬,我忍不住笑了,被先生瞪了一眼”。

皮斯卡尔俊回信时,总蹲在蓝玫瑰旁边写。写“你走后,刘叔家的鸡下了双黄蛋,他非要塞给我一个,说‘给萱瑶留着’,我埋在米缸里了,等你回来煮”;写“张爷爷修屋顶,我帮他递瓦,没摔,就是瓦罐没拿稳,碎了一个,不过没伤着人”;写“蓝玫瑰又长了个花苞,比上次那个还大,我用草绳给它绑了个小架子”。

他不怎么会写字,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比如“上次帮李奶奶挑水,桶底漏了个□(洞),我用木塞堵上了”;“溪边长了新的□(止血草),我摘了些晾着,你回来要是还摔,就不用找了”。

春末时,王萱瑶回信说,要跟着陈先生去邻镇采草药,可能两个月收不到信。皮斯卡尔俊把那封信读了五遍,在磨坊后墙画了道杠——他想数着日子等。画到第二十三道杠时,石洼村的李奶奶病了,咳得厉害,半夜里坐不住。皮斯卡尔俊背着她往镇上跑,跑过溪上的石墩时,想起王萱瑶信里说“镇上的路滑”,脚步却没慢——他知道,要是王萱瑶在,肯定会攥着李奶奶的手,说“别怕,快到了”。

陈先生不在医馆,是个学徒给看的,开了些苦药。皮斯卡尔俊守在李奶奶床边煎药,药味苦得呛人,他想起王萱瑶带的薄荷糖,摸了摸怀里的薄荷袋——里面的信被他磨得边角发毛了。

李奶奶好利索那天,皮斯卡尔俊往回走,路过镇上的药铺,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姑娘正蹲在门口翻草药,辫子垂在草堆上,发梢沾着片薄荷叶。

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那姑娘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溪水里落了星子:“皮斯卡尔?你咋在这?”

王萱瑶黑了点,也高了点,手里还捏着把紫苏,叶子背面果然是紫的。她把紫苏往竹篓里一塞,跑过来,差点撞在他身上:“你是来给李奶奶抓药?她好点没?”

“好了。”他看着她耳后——没别薄荷叶,却沾着点草屑,“你……你不是去邻镇了?”

“先生说我认草药认得快,提前回来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点细纹,是总眯着眼看草药练出来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两人往渡口走,没说话,却总挨着肩膀。路过卖薄荷糖的摊子,王萱瑶拉着他停下,买了一大包,塞给他:“快尝尝,是不是凉飕飕的。”

他剥了块放嘴里,凉味从舌尖漫到心里,像她递烤鱼时的手,像她帮他擦脸的布,像她留在磨坊的薄荷香。

“你信里画的圈,我都猜着了。”她忽然说,“‘桶底漏了个洞’,‘溪边长了新的止血草’,对不对?”

“嗯。”他点头,嘴里的糖化得更快了。

“那我问你,”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你上次信里写‘蓝玫瑰开花了,想给你留一朵’,后面画了个大圈,那个圈里,是啥话?”

皮斯卡尔俊的脸一下子红了,比夕阳染的天还红。他攥着薄荷糖的纸,指节发白,想说“想给你别在耳后”,又想说“等你回来一起看”,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句:“你……你回来就知道了。”

王萱瑶没催,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塞给他:“这是我做的薄荷膏,治蚊虫叮咬的。你总在溪边待着,别被咬得满胳膊包。”

瓷瓶是她用碎瓷片拼的,用草绳捆着,不怎么好看,却沉甸甸的。他接过来,揣进怀里,挨着薄荷袋和信。

回去的路上,溪水哗哗地流,木轮吱呀地转。王萱瑶走在他旁边,竹篓里的草药晃出清香味,和他怀里的薄荷膏味混在一起。他知道,那没写完的话不用急——蓝玫瑰还在开,薄荷还在长,她回来了,日子就慢慢过,总能说清楚的。

王萱瑶回来后,没再去镇上。陈先生送了她一套旧医书,她就把磨坊角落的草堆收拾出来,摆了张矮桌,每天对着阳光翻书,书页上压着块薄荷饼——怕风把纸吹乱。

皮斯卡尔俊真的在后墙根搭了个花架。他照着母亲留下的围栏图搭的,虽然歪歪扭扭,却把蓝玫瑰的枝丫都引了上去。夏天来时,玫瑰开了,蓝盈盈的,一串一串挂在架上,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有天傍晚,王萱瑶蹲在花架下捡花瓣,皮斯卡尔俊忽然走过去,摘了朵最大的,往她耳后别——手一抖,花瓣掉在了她发梢上。

“笨手笨脚的。”她笑着自己别好,耳后的蓝花瓣和眼睛里的光映在一起,“这就是你信里没写完的话?”

“不是。”他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用蓝布条缝的小香囊,里面塞着晒干的玫瑰花瓣和薄荷,“这个才是。我想……以后每天给你换新鲜的。”

她接过来,香囊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偷偷学缝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个洞。她没说话,只是把香囊系在腰间,和她的药篓挂在一起。

村里人看着都笑,张奶奶拉着王萱瑶的手说:“早该这样了,当年你娘给她剪蓝布条时,我就瞧着俩孩子合衬。”刘叔也端着酒碗来磨坊,敲着桌子说:“皮小子,以后萱瑶要是学医累了,你得给她烤烤鱼,不然我揍你。”

日子还是老样子,却又不一样了。皮斯卡尔俊守着磨坊,帮村里人修修补补:给张爷爷的竹筐编个新底,帮刘叔的锄头磨个刃,谁家里的屋顶漏了,他就扛着瓦罐去帮忙——再没摔过。王萱瑶每天翻医书,谁要是头疼脑热,就去找她,她总能从药篓里掏出对症的草药,有时是薄荷,有时是紫苏,熬出来的药不怎么苦,带着点清香味。

有天夜里,下了场大雨。皮斯卡尔俊被雷声惊醒,想起石洼村的水坝,披了件褂子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就看见王萱瑶拿着两把伞站在雨里,辫子上还沾着片玫瑰花瓣:“我跟你一起去。水坝边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两人踩着雨水往石洼村走,伞往对方那边歪,肩膀都湿了。到了水坝边,看见坝好好的,溪水稳稳地流着,刘叔正带着几个村民在坝上加固,看见他们,喊:“俩孩子咋来了?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点。王萱瑶忽然说:“皮斯卡尔俊,我想在磨坊旁边搭个小药棚,放我的草药。”

“我帮你搭。”他立刻说,“用咱山里的木头,结实。”

“不用太结实。”她笑了,“能挡雨就行。就像你爹搭的围栏,不用多好看,能护住日子就好。”

他想起母亲的话——“他没做完的,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怕咱娘俩的日子,没个靠头”。原来所谓守护,不是非要干成啥大事,就是有人陪你修水坝,有人帮你晒薄荷,有人在雨里给你递把伞,有人在花架下听你说没说完的话。

药棚搭好那天,蓝玫瑰爬满了花架,花瓣落了一地。王萱瑶把医书摆在棚里的桌上,皮斯卡尔俊在棚角摆了个小炉子,能烤烤鱼,也能温粥。村里人来拿药时,总爱坐一会儿,喝口薄荷茶,听王萱瑶讲他以前的故事,看皮斯卡尔俊给花架绑绳子——他绑得很稳,像当年修水坝时那样。

后来,他们有了个儿子,眉眼像她母亲月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头发像皮卡诺斯骏,黑得发亮。他们给她取名叫“皮斯卡尔俊”,小名叫“阿圆”——就是母亲当年说“你爹去给阿圆搭花架”里的阿圆。

阿圆长到一岁时,总爱趴在磨坊的梁下看。梁上挂着很多东西:皮兰德罗斯的破烂木桶,皮斯卡尔俊的半块剑刃,,还有一捆捆晒干的薄荷,一串串玫瑰花瓣。

“爹,这是什么?”他指着剑穗问,小手抓着皮卡诺斯骏的衣角。

“是你太爷爷的东西。”皮卡诺斯骏抱着他,往梁上指。这些都是我们皮氏家族奋斗换来的荣誉...,”

皮斯卡尔俊听着王萱瑶给他讲述他曾今的故事,不禁看着月亮发了呆。

“我...有点想我的家人了...”

“俊...不用难过了...我也是你的家人...”

“或许,我爹用生命换的东西...就是这些人的幸福...王萱瑶,你说幸福一定要付出代价才能换来吗?”

“嗯...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现在幸福。”

“我从母亲那听说我的祖辈一直为了新骑士精神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我还想成为像我祖辈一样的骑士,去完成父亲的愿望。”

“那你一定会成为比你祖辈更优秀的骑士的,好了伟大的骑士天色不早了,为了有精力冒险快休息吧。”

“好的萱瑶。”皮斯卡尔俊望着少女在月光下的睡姿,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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