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母亲带我回到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镇

皮斯卡尔俊十五岁的第一个清晨,是被磨坊木轮的吱呀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溪水上飘着层薄霜,他蜷在磨坊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盖着母亲谷三月一去年冬天缝的厚被子——被子边角磨得发白,还沾着点薄荷草的碎末,是母亲晒草药时蹭上的。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榻,凉的。

母亲走了三天了。

床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个旧木盒,是母亲临终前攥着塞给他的。他掀开盒盖,里头没什么稀罕物:半块磨得发亮的剑穗,穗子是深蓝色的,线头都松了;一张泛黄的纸,画着歪歪扭扭的围栏,角落有个小叉,旁边写着“差半根木桩”;还有块干硬的薄荷饼,饼边都裂了,是母亲走前那天,强撑着坐起来烤的,说“你爹以前就爱吃这个,你也垫垫”。

“你爹……”母亲说话时气已经弱了,手指颤巍巍指着那张围栏图,“不是啥英雄,就是个想搭完围栏的傻子……他没做完的,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怕咱娘俩的日子,没个靠头……”

皮斯卡尔俊捏着那半块剑穗,穗子上有个小小的刻痕,像朵花。他记起来了,小时候趴在母亲膝头,问起爹,母亲总不说他死了,只说“你爹去给阿圆搭花架了,得走远点找木料”。他那时候信,直到三天前,母亲把木盒塞给他,才知道爹早死在溪边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没削完的木拨浪鼓。

“他想守着日子过,没守住。”母亲最后看着窗外,磨坊后墙根那株蓝玫瑰刚冒了新芽,“你要是想他,就……就把他没做完的,拾掇拾掇。不用急,日子长着呢。”

“吱呀——”磨坊的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溪水汽灌进来。皮斯卡尔俊猛地把木盒盖好,往草堆里缩了缩,假装没醒。

“皮斯卡尔俊?”是王萱瑶的声音,轻悄悄的,“我知道你醒了,奶奶烤了薄荷麦饼,热乎的。”

他没动。王萱瑶也不催,脚步声嗒嗒地到了草堆边,她把个布包放在他旁边,又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胳膊:“再装睡,麦饼就凉了。凉了的薄荷味发苦,跟你昨天摔碎的瓦罐似的。”

皮斯卡尔俊“腾”地坐起来,瞪她:“谁摔瓦罐了?那是张爷爷家的屋顶太滑!”

王萱瑶憋着笑,眼睛弯成月牙。她比他小半岁,梳着两条粗辫子,发梢用蓝布条绑着——那布条还是去年他娘给她剪的,说“萱瑶的头发黑,配蓝的好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还捏着片荷叶,荷叶里包着东西,油乎乎的。

“是是是,屋顶滑。”她把布包推给他,“先吃麦饼。我奶奶说,空腹跟人拌嘴,容易噎着。”

布包里是两个圆滚滚的麦饼,还冒着热气,咬一口,薄荷的清甜味混着麦香,熨帖得很。皮斯卡尔俊狼吞虎咽,没两口就啃完一个,含糊不清地问:“你荷叶里包的啥?”

“烤鱼。”王萱瑶把荷叶打开,里头是条烤得金黄的小鱼,刺都挑干净了,“昨天跟奶奶去溪边钓的,你爱吃麦饼,我爱吃鱼,刚好。”

她递过来,他没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地方。两人就蹲在草堆边,一个啃麦饼,一个小口抿着烤鱼,磨坊外的木轮转啊转,把溪水流声搅得碎碎的。

“你昨天说,要去西边的石洼村?”王萱瑶忽然问。

皮斯卡尔俊点头,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我娘说,我爹当年没帮成石洼村的人修水坝。他们村去年夏天山洪,水坝又塌了,现在浇地都得绕二里地。”

王萱瑶眨了眨眼:“修水坝?你会吗?”

“不会就学。”他梗着脖子,拿起桌上的木盒,“我爹当年也不是天生就会搭围栏的。他能做,我就能。”

王萱瑶没反驳,只是把荷叶叠好,塞进布包里:“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奶奶认识石洼村的老中医,去年还给他们送过草药,熟。”

“你去干啥?”皮斯卡尔俊皱眉,“路不好走,你又不爱爬山。”

“你忘了?”她指了指他的胳膊,“上次你帮李奶奶摘枣,从树上摔下来,是谁给你找的止血草?我认识草药,你要是再摔了,我能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而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磨坊里静了静,只有木轮的吱呀声。皮斯卡尔俊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蓝玫瑰芽子,耳根有点发烫。他知道王萱瑶从小就跟着他,他爬树掏鸟窝,她就在树下捡鸟蛋;他偷摸去溪里摸鱼,她就蹲在岸边帮他看有没有大人来。他娘总说“萱瑶比你懂事一百倍”,他以前不爱听,现在却没话反驳。

“那……也行。”他含糊地应着,“吃完就走。”

从磨坊到石洼村,要翻一座小山,走七八里土路。皮斯卡尔俊背着个旧麻袋,里头装着父亲留下的那把锈了的斧头,还有王萱瑶塞的两个麦饼和一小捆草药。王萱瑶背个竹篮,篮子里是给老中医带的薄荷干和她奶奶烤的杂粮饼。

“慢点走,路滑。”王萱瑶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他刚才光顾着看路边的石头——想看看能不能用来修水坝,差点踩进泥坑里。

“知道了。”他嘟囔着,放慢了脚步。

两人沿着溪边走,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王萱瑶忽然指着溪水里的石墩子笑:“你记不记得,十岁那年,你说要当‘骑士’,非要从这石墩子上跳过去,结果摔进水里,裤腿全湿了,还嘴硬说‘是故意洗个澡’?”

皮斯卡尔俊脸一红:“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就懂了?”她挑眉,“背着斧头去修水坝,跟当年跳石墩子有啥不一样?都是没谱的事,硬要干。”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不一样。我爹当年就想帮他们修水坝,没修成。我是替我爹完成心愿,不是瞎闹。”

“可你爹当年是啥样,你也不知道啊。”王萱瑶也停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娘只说他想搭围栏,没说他会修水坝。万一他也不会,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呢?”

“不可能!”他提高了声音,攥紧了麻袋带子,“我爹是骑士!我娘说……说他虽然不想当,但他是个好人,好人答应的事,肯定会做。”

王萱瑶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把竹篮往他这边挪了挪:“走吧。到了村里问问老人们,说不定他们知道你爹当年咋打算的。”

她总是这样,不跟他吵,哪怕他说得没道理,也只是顺着他来。皮斯卡尔俊心里有点别扭,却又说不出啥,只能闷头往前走。

到石洼村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村里静悄悄的,土路上晒着些干草,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编竹筐。王萱瑶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村东头走:“老中医家就在那边,先去问问他。”

老中医家的院子里晒着草药,一股苦香。王萱瑶喊了声“张爷爷”,屋里就走出来个白胡子老头,看见她就笑:“是萱瑶啊?你奶奶还好?”

“好着呢,让我给您带了薄荷干。”王萱瑶把竹篮里的薄荷干递过去,又指了指皮斯卡尔俊,“这是我邻居,皮斯卡尔,他想来问问,当年……当年他爹皮卡诺斯骏,是不是想帮咱村修水坝?”

老中医的笑容淡了点,打量着皮斯卡尔俊,又看了看他背上的麻袋:“你是骏的儿子?”

“嗯。”皮斯卡尔俊点头,“我娘刚走,她说我爹没帮成的事,让我试试。”

老中医叹了口气,往门槛上坐:“可不是没帮成嘛。那年春天,你爹来村里换草药,看见咱村的水坝裂了缝,说‘等我忙完家里的活,就来帮你们修’。结果没等他来,阿瓦尔三世的人就来了,他……他就没了。”老人抹了抹眼角,“是个好人啊,当年我家老婆子生病,还是他背着去镇上找的大夫,分文没要,就喝了碗我家的粥。”

皮斯卡尔俊心里一紧,攥着斧头的手更用力了:“张爷爷,那水坝现在还能修吗?我想试试。”

老中医摇头:“难哦。去年山洪把坝基冲松了,要修得先把底下的淤泥清了,还得找结实的石头垒。你个半大孩子,哪有力气?”

“我有力气!”皮斯卡尔俊急了,“我能去山里搬石头,能清淤泥!”

“瞎胡闹!”旁边忽然传来个粗嗓门。是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刚从地里回来,听见他们说话,皱着眉走过来,“这不是磨坊那家的娃吗?你娘刚走,不在家好好守着磨坊,跑到这来捣鼓啥?修水坝是你干的事?”

皮斯卡尔俊认出他,是石洼村的刘叔,以前跟他爹打过交道。他梗着脖子:“我爹没干完的事,我干。”

“你爹?你爹就是太逞能,才把命搭进去了!”刘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当年让他别管闲事,他非挡在磨坊前,结果呢?留下你们娘俩受穷!现在你倒好,学你爹那傻样,十五岁不干正事,不好好种庄稼,不学着守磨坊,净想些没用的!我看你啊,跟你爹一样,没出息!”

“你胡说!”皮斯卡尔俊猛地冲过去,攥着拳头就要打,“我爹不是傻样!他是好人!”

“皮斯卡尔俊!”王萱瑶一把拉住他,把他往身后拽,又转头对刘叔赔笑,“刘叔,他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想帮村里了。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不懂事就该教!”刘叔瞪了皮斯卡尔俊一眼,“再这么瞎折腾,将来连自己都养不活!”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皮斯卡尔俊还在挣:“你拉我干啥?他骂我爹!”

“拉你是怕你把刘叔的锄头抢过来砸自己脚。”王萱瑶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了点,“你跟他吵有啥用?他说你没出息,你就真没出息了?有那力气,不如去看看水坝到底啥样。”

他愣了愣,看着王萱瑶。她眉头皱着,却没生气,眼里亮晶晶的,像溪水里的光。他刚才光顾着生气,没注意到她的手被他拽得红了一片。

“对不住。”他低了低头。

“没事。”她揉了揉手腕,拉着他往村西头走,“水坝在那边,先去看看再说。”

石洼村的水坝在山脚下,是用石头和泥土垒的,果然塌了个大口子,坝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水边还漂着些枯草。

“你看,”王萱瑶指着缺口,“这淤泥得先清干净,不然石头垒上去也站不住。而且这石头太小,得找那种大的,不怕冲。”

皮斯卡尔俊蹲在坝边,看着那缺口,心里有点发慌。他刚才只想着“修水坝”,却没想过要咋修。淤泥那么深,他一个人咋清?山里的大石头那么重,他咋搬过来?

“是不是很难?”王萱瑶在他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把脸埋在膝盖里。刘叔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在瞎折腾?

“我奶奶说,干不了的事,就分着干。”王萱瑶递给他个东西,是用荷叶包着的,“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是那条没吃完的烤鱼,还温着。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没刚才那么急了。

“你看那棵歪脖子树。”王萱瑶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去年夏天台风,它差点被吹倒,村里人都说要砍了,结果李爷爷每天去给它培土,绑上木棍,现在不也好好的?水坝也一样,你一天清一点淤泥,找几块石头,慢慢不就修起来了?”

皮斯卡尔俊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果然绑着几根粗木棍,叶子长得绿油油的。

“可是……”他咬了咬嘴唇,“刘叔说我没出息。”

“刘叔还说过,他儿子小时候偷他的酒喝,将来肯定是个酒鬼呢。”王萱瑶笑了,“结果他儿子现在在镇上开了个铺子,卖的酒比谁都好。人嘴里的话,不一定都对。”

他忍不住也笑了,把最后一点烤鱼吃完:“那……咱先清淤泥?”

“嗯。”王萱瑶点头,“不过得先找个工具,你用手挖肯定不行,会伤着。”

两人在村里转了转,找老中医借了个破木铲。皮斯卡尔俊脱了鞋,挽起裤腿就往淤泥里踩——淤泥冰凉,没过膝盖,走一步都费劲。他拿着木铲往下挖,淤泥又软又黏,一铲下去只能带起一点点。

“慢点挖,别呛着。”王萱瑶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根长树枝,“要是站不稳就喊我,我拉你。”

他“嗯”了一声,埋头挖。挖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胳膊也酸了。王萱瑶递过来个水囊,他喝了两口,又接着挖。

挖到日头偏西,才清出一小块地方。皮斯卡尔俊上岸时,腿上、身上全是泥,跟个泥猴似的。王萱瑶从竹篮里拿出块布,给他擦脸:“先别擦脖子,小心把泥蹭到衣领里。”

他乖乖不动,任她擦。她的手很轻,布上带着点薄荷味,是她奶奶晒的草药香。

“今天先到这吧,明天再来。”王萱瑶把布叠好,“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爷爷家的屋顶,我昨天答应帮他修的,忘了。”

“我帮你跟张奶奶说了,明天修。”王萱瑶背起竹篮,“走,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时,路过村东头的张爷爷家。张奶奶正站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他们,笑着喊:“萱瑶,皮斯卡尔,过来吃口饭再走!”

皮斯卡尔俊想拒绝,王萱瑶拉了他一把:“去吧,正好问问张奶奶,你爹当年有没有说过修水坝的法子。”

张奶奶家的晚饭是玉米粥和蒸红薯。饭桌上,张奶奶摸着皮斯卡尔俊的头,叹着气说:“你爹当年是真打算帮咱修水坝,他说不用找啥大工匠,就村里人一起,清了淤泥,找些结实的石头,再把泥土夯实了就行。他还说,等水坝修好了,就带着你娘和你,来咱村吃新下来的玉米....”

皮斯卡尔俊咬着红薯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临走时,张奶奶又给了他两个红薯,又给了王萱瑶一把晒干的山楂片,两人刚走出院子,张奶奶就追出来说到“皮斯卡尔俊,有什么事别硬抗,别学你爹,跟萱瑶说,她懂事!”

“好的,张奶奶。”皮斯卡尔俊回头看见王萱瑶正对着张奶奶笑,辫子上的蓝布条在风里飘。

回去时,天色已黑,山里有点冷,王萱瑶拿出竹篮里的薄外套递给皮斯卡尔俊。

“你...不穿吗?”

“我不冷”她摇头“我比你胖点,不怕。”

他知道她总是爱骗他,她明明和自己一样瘦,于是皮斯卡尔俊将外套披在了两人身上,她愣了愣,没推开,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溪边捡石头时一样。

快到磨坊了。

“明天你在家等我,我一个人去”

“不行,山里石头滑,你出意外了咋办?”王萱瑶摇头拒绝。“我跟你一起去,也能...给你递递水,也能在你搬不动时给你加油打气...”

皮斯卡尔俊看着仰头看着他的王萱瑶,眼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皮斯卡尔俊好像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无论做什么。

两人回到村子后。

王萱瑶陪着皮斯卡尔俊来到磨坊。

“皮斯卡尔俊,你的梦想是什么呀。”

“我想成为像我爹那样的伟大骑士。”

“不错哎。”

“那你呢。”

“我以前想去感受下触碰太阳的感觉,现在我碰到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

“...”

“好了,萱瑶明天还要继续去帮忙,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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