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杯被重重顿在桌上的扎啤,泡沫溢出,横亘在林雨与这桌不速之客之间。
周围原本嘈杂的划拳声、撸串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林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聚焦在眼前这个醉汉身上——
看起来四十多岁,啤酒肚高耸,将灰色工装撑得紧绷。
胸口那个模糊的“高炉双锤”标志,表明了他来自那个曾经辉煌如今却充满失落的【华夏重工】。
他的脸因酒精而涨成猪肝色,眼白布满浑浊的血丝,正死死盯着林雨。
“兄弟,给个面子,干了!”
满嘴喷出的酒气简直能点着火。
还没等林雨开口,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便像条鬣狗一样蹿上来,指着林雨的鼻子大骂:
“喂!小子!装什么聋子?!我们张哥敬你酒是看得起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醉汉靠在椅背上,剔着牙,声音阴阳怪气: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嘛,穿个名牌鞋、拿个新手机,哪看得起咱们这些臭苦力?怕咱们身上的机油味熏着人家高贵的冰可乐咯!”
王伟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林雨的衣角,堆起满脸卑微的假笑就要去端酒杯。
麻烦死了。
林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挤出一个无害的职场假笑:
“张哥,几位大哥,真对不住。明天早上五点我就得去公司打卡,真不能喝。喝了误事,要被领导扣钱的。”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这样,相逢就是缘分。今晚这顿,加上几位大哥的酒钱,全算我的。就当我给几位赔个不是,行吗?”
这已经是林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然而,他的服软并没有浇灭怒火,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当你试图用钱来平息底层的无名火时,往往会被解读为一种更深层的羞辱。
“**妈的!”
醉汉张哥突然暴起,一把将酒杯扫落在地!
“哗啦——!”
玻璃碎裂。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啊?!老子在炼钢炉前流血流汗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开裆裤呢!跟老子装什么大款?!”
那种被生活压榨后的绝望与嫉妒,在酒精的催化下变成了纯粹的暴力。
他不再废话,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林雨的衣领抓来!
那一瞬间,林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冰教的格斗技巧一时间全忘了。
他狼狈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连带着塑料凳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动作丑陋得毫无美感。
但也正是这个毫无章法的“惊恐后仰”,救了他一命。
张哥猛地抓了个空!
“啊——?”
失去了重心的醉汉像座倾斜的肉山,带着满身的汗臭与酒气,朝林雨压了下来!
林雨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地向前一推!
这股力量并不大。
甚至可以用微不足道来形容。
但本就摇摇欲坠的醉汉被这一推,脚下那双磨平了底的劳保鞋恰好踩在了一个空啤酒瓶上。
“咕咚——!”
脚底一滑,声沉闷又滑稽的巨响。
在全场人震惊的注视下,那个家伙重重地拍在了满是油污和碎玻璃渣的地面上。
“噗通!”
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像头被电击枪击晕的死猪,趴在地上不动了,只有后脑勺还在微微抽搐。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光膀子的老板忘了翻肉串,肥油滴进炭火,“滋啦”一声腾起黑烟。
王伟的嘴里甚至能塞进一个鸭蛋。
三秒后,寂静被暴怒撕碎。
“操!你他妈敢动我大哥?!”
那个鬣狗般的跟班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仿佛被杀了爹般的愤怒。
他一把抄起半瓶啤酒,“砰”地在桌角磕碎,露出了参差不齐、闪着寒光的玻璃茬子!
“兄弟们!干死这个小-逼崽子!”
哗啦啦——
一桌的醉汉全站了起来。
抄凳子的、捏拳头的、拎酒瓶的,摇摇晃晃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哪怕是最烂俗的黑帮片现场也不过如此。
“林……林子!”
王伟带着哭腔喊道,
“跑!快跑啊!”
林雨如梦初醒。
跑?
往哪跑?!
背后是墙,左右被堵,唯一的出口就站着那个拿碎酒瓶的疯子!
要完……
这次是真的要完……
就在那个锋利的玻璃瓶即将捅向他面门的瞬间——
“滴——呜——!!!!”
凄厉的警笛声,如同神兵天降!
一辆巡逻警车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封锁了现场。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散发着凛然正气的年轻警察跳下车。
他拔枪,指向前方。
“警察!都别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那个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国家威严。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杀人的醉汉,看到那身制服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脸上的狞笑僵住了,手里的凶器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这就是秩序的力量。
林雨瘫坐在地上,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啪”地断了。
他大口喘着气,眼角余光看向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年轻警察。
嗯?
这张脸……
那眉眼……
那种正气凛然的感觉……
怎么这么眼熟?
“……是……罗少天吗?”
林雨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正在呼叫总台的年轻警察身体猛地一僵。
他诧异地回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阿雨?”
四目相对。
一个是身穿警服、英姿飒爽的人民公仆。
一个是瘫坐在满地油污里、狼狈不堪的底层社畜。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生锈的摩擦声。
“我操……真的是你?!”
罗少天快步上前想要拉起他,脸上满是重逢的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还搞成这副德行?!”
林雨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死猪一样的张哥哼哼唧唧地醒了,开始满嘴喷粪。
罗少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面对老同学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化的威严。
他用强光手电晃了晃醉汉的狗眼:
“闭嘴!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全部带回所里醒酒!”
他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场子,把那几个醉汉训得跟孙子一样。
处理完现场,他走到林雨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说道:
“阿雨,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和你朋友赶紧走,别掺和。后面的流程我来处理,录口供这块我会帮你搞定。”
他在用自己的职权和经验,把林雨从这个烂泥潭里摘出去。
干脆,利落,可靠。
就像当年一样。
王伟如蒙大赦,拉着林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转身的瞬间,林雨忍不住回头。
路灯下,罗少天正熟练地给那个醉汉戴上手铐。他肩膀上的警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那个背影,高大,正直,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林雨感觉自己和这位挚友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的厚障了。
……
回家的路上。
王伟像个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
“卧槽林子!你那同学也太帅了吧?!简直跟电影里的主角一样!你有这人脉早说啊!”
林雨只是沉默。
这怎么解释呢?
回家后,他站在那面廉价的穿衣镜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镜子里那个还没完全从恐惧中缓过劲来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失败者的酸臭味。
“……又被他救了啊。”
他低声自嘲,声音沙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了大学那个午后。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只畏畏缩缩的死宅。
而那时候的罗少天,已经是全校闻名的阳光男神。
那天,因为一个不小心的碰撞,他被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生当众指责为“性骚扰”。
那时候的绝望,和今晚被醉汉围攻时的绝望,何其相似。
同样是百口莫辩,同样是瑟瑟发抖。
然后,罗少天出现了。
即使是不熟的校友,他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调监控。”
“如果他是故意的,我押着他道歉。如果是你们污蔑,那么需要在全校面前检讨的,就是你们。”
那种正义感,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事后,那个阳光大男孩拍着他的肩膀说:
“兄弟,被人欺负到家了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找我。”
那是他在灰暗大学生活里,唯一抓到的一束光。
可是毕业后……
光芒越发耀眼,成了守护城市的人民警察。
而自己,却烂在了泥里,成了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家里蹲。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
那是他仅剩的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心。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不想让他那种充满同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今天……
林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雨。
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还是那个只能等着别人来救的废物。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了罗少天。
下次呢?
如果面对的是污染物?
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怪物……
你还要等谁来救你?
“……”
林雨猛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不想了。
睡觉吧。
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操蛋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