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像一团被抽走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身上明明一点伤都没有，可不知道怎么的，那股感觉居然还不会退……
小腿的肌肉还在抽，腰椎像在哀鸣，皮肤上甚至还残留着被微弱电弧舔过后的麻感。
这算什么？痛觉残留？
难怪动画里总爱放一些魔法少女受折磨的桥段……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过那瓶廉价红花油，往胳膊上胡乱抹了两把，刺鼻的味道一下在房间里散开。
接着，他又点了一根十块钱一包的“安卓”香烟。
那股熟悉又呛人的尼古丁味，总算让他快绷断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床头那台崭新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闪着两个字——【妈妈】。
林雨心里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正好是母亲张丽华每天晚上例行“查岗”的点。
他手忙脚乱地把吃完的泡面桶和红花油一股脑扫进墙角的垃圾袋里，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划开接听键。
“喂，妈。”
“儿子啊！今天咋样了？！”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
“今天中啊！”
林雨面不改色地撒谎。
“刚做完一个项目，还吃了顿大餐。”
“哦，那就好。你这新工作听着就高大上，肯定费脑子吧？今天都干啥了？”
林雨头皮一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嗨，就是给【天穹集团】的‘AI深度学习框架’做‘数据接口压力测试’，顺便优化了一下算法……都是技术活儿。”
“哎哟，听着就厉害！”
母亲果然立刻被唬住了。
可还没等林雨松口气，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就插了进来：
“行了行了！你个老娘们儿懂什么！”
是父亲林建国。
他那张一贯严肃的工程师脸硬生生挤进镜头，带着点审问似的口气开口：
“和同事呢？同事处得咋样？”
“呃……”
相处得咋样？
我总不能说差点被她们练死吧？
“相处……相处得挺好啊！哦对了，爸，您上次寄来的膏药效果特别好，我今天还推荐给她们了呢！”
“哼，那还用说。”
父亲的脸色这才稍微缓了点。
母亲又把镜头抢了回去：
“别理你爸。对了儿子，说个正事儿。我今天跟你妹妹小雪打电话了，她在【瑞康】那边的项目进展挺顺利，导师准备让她提前进下一阶段。她说再过两周能休息个三四天，你这个当哥的，说什么也得抽一天陪她吃顿饭、逛逛街！听见没？！”
啊？
见自己那个天才妹妹？
林雨顿时觉得头更疼了。
说实话，他是真不太敢见林雪。
从小到大，妹妹就总比他聪明一截。
万一被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工作其实是当魔法少女……
“怎么不说话了？”
母亲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点不满。
“当上高科技人才了，连陪亲妹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没……没有！肯定有时间！到时候我请她吃全市最贵的自助餐！”
林雨赶紧拍胸脯保证。
“这还差不多。你是当哥的，就得有个当哥的样子。小雪虽然比你聪明，但社会经验少，你得多照顾她。”
“是是是，您说得对。”
母亲终于满意了，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儿子，你上次光顾着说工作内容，妈都忘了问。你上班那公司，到底叫啥名字啊？我好跟你刘阿姨她们炫耀炫耀！”
“呃——”
林雨下意识张了张嘴，可反应过来以后，喉咙一下就干得发紧。
那个该死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那份违约金五百万的劳动合同上。
可问题是……
“咋了？公司的名字……有那么难记吗？”
母亲的语气里已经开始带上怀疑了。
“……叫……”
林雨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样，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那几个字：
“……拂晓……劳动服务……有限公司。”
“啥？”
母亲显然没听清。
“啥服务公司？你说大点声！”
“【拂晓劳动服务有限公司】！”
林雨几乎是喊出来的。
“哦……拂晓……劳动服务啊……”
母亲在那边把这个名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困惑。
“……儿子，这名字听起来……咋那么像家政保洁公司啊？”
妈，您还真没猜错，我现在这活儿跟高级保洁员也差不了多少。
林雨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只能祭出最不要脸的借口：
“妈！领导在工作群@我了！有紧急BUG要处理！先挂了啊！！”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挂断了视频。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总有一天，会露馅的吧……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那个“有出息”的儿子，现在每天干的是这种……
这种魔法少女的工作……
他不敢再往下想。
屋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抓起手机和烟，起身出了门。
可门刚一关上，宿管刘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小林，出门啊？”
林雨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
他看见刘姐拎着一袋刚买的打折鸡蛋和大葱，慢悠悠地晃过来。
“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
刘姐走到跟前，一股大葱的辛辣味直接扑了他一脸。
“新工作挺累吧？你看你现在，手机也换新的了，鞋子也穿上名牌了，比以前精神多了！”
林雨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还……还行吧，刘姐。”
“对了，小林！”
刘姐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八卦笑容。
“今天早上四点多我去扔垃圾，碰见个小姑娘，说是你表妹，从你屋里出来的。哎哟，那孩子长得可俊了，跟个洋娃娃似的。怎么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老家还有这么漂亮的亲戚啊？”
林雨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啊……啊，是啊，刘姐。”
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那是我远房表姑家的女儿，放暑假过来见见世面。我这儿地方小，就先让她凑合住两天。”
“哦——原来是这样啊！”
刘姐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紧跟着一拍大腿。
“我说呢！那孩子眉眼看着跟你还真有点像！都秀气！你这个表妹，跟你亲妹妹小雪年纪差不多吧？等小雪放假了，你可得让她们俩多亲近亲近！两个女孩子一起逛街、喝奶茶，多好啊！”
让【灰水晶】去见林雪？！
林雨只觉得脑子里像挨了一道雷。
他几乎能直接脑补出林雪盯着“表妹”那张脸看十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问一句：
“我哥什么时候冒出你这么个表妹了？”
“怎么不说话了啊？小林？”
刘姐见他半天没反应，还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害羞啥呀？你这个当哥的，就得多替妹妹们操点心。你看小雪多有出息！我听我那个在【市管委会】给领导开车的外甥说，【瑞康生物】那个项目最近可是市里的‘重点扶持对象’，好多大人物都亲自去视察了好几趟呢！小雪能跟着那个叫伊芙琳·里德的洋博士，以后毕业了前途大着呢！你这个当哥的可得加把劲儿多赚钱！不然以后连给妹妹包个大红包的钱都没有，多丢人啊！”
“是……是！刘姐您说得太对了！我……我一定努力！”
林雨感觉自己脸上的笑都快僵成石膏了。
“叮——”
电梯到了。
“哎呀刘姐！我跟朋友约了吃夜宵！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林雨连头都不敢回，直接扎进电梯，疯狂按关门键。
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缝隙里，他还能听见刘姐在外面热情地喊：
“去吧去吧！别忘了让你表妹多跟小雪联系啊——！！！”
“哐当。”
电梯门彻底合上。
林雨无力地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金属壁里映出来的那张疲惫的脸，低声骂了一句：
“应付这些人……比打怪都麻烦啊……”
走出那栋充满潮气，冷风迎面扑来。
路边下水道若有若无的腥气，餐馆里热辣滚烫的油烟味，还有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关东煮那股的甜香。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
粗糙，便宜，却透着一种无比真实的人间气。
林雨下意识把单薄的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慢慢晃。
狭窄的街道被乱七八糟的霓虹广告牌切得支离破碎，乱得很熟悉。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掉自己是“灰水晶”，甚至暂时忘掉自己还是“林雨”的地方。
很快，他找到了。
离公寓不远的街角，有一家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街边烧烤摊。
整个摊子就靠几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和塑料凳勉强撑着场面。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叔，光着膀子，手臂上纹着条已经褪色发灰的劣质青龙，一边拿蒲扇对着那口黑漆漆、满是油垢的炭炉猛扇，一边中气十足地骂着不听使唤的学徒。
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浓烈香气呛得人直咳，却硬是把周围十米的空气都染得又罪恶又诱人。
这里就是【蜂巢】B7区一带所有底层打工人一天结束后的“深夜食堂”。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冲正忙得满头大汗的光头大叔喊了一声：
“老板！十串腰子，十串板筋，两瓶冰可乐！”
“好嘞！自己找地方坐！”
光头大叔头都没回，随口应了一嗓子。
林雨挑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起一根烟。
他看着周围那些和“过去的自己”差不多的人：
有一边划拳一边灌酒的【华夏重工】夜班工人；
有刚下单回来、边刷手机边猛啃烤串的外卖小哥；
甚至还有几个穿得很露、妆也很浓的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今晚在哪个直播间收到了“榜一大哥”刷的礼物。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来回砸过很多次之后的疲惫和麻木。
真像两个世界啊……
林雨吐出一口烟，心里有点发涩。
他想起【拂晓公司】那间冷得发亮的训练场，想起【瑞康医疗中心】安静得像坟地一样的VIP病房，想起那些强大、漂亮、离自己很远的“魔法少女”。
他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从现实剧本里掉进异世界小说的龙套，而唯一还能证明他本来属于这里的，大概就只剩下眼下这圈浓重的黑眼圈了。
很快，光头老板端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盘走过来，“哐”地一声把满满一盘滋滋冒油的烤串和两瓶挂着霜的冰可乐放到桌上。
林雨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还烫手的烤腰子，直接塞进嘴里。
瞬间，动物内脏那股浓郁厚重的油脂香，混着孜然和辣椒粉那种霸道的辛辣味，在舌头上轰地一下炸开。
活过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猥琐的声音像鬼一样从他背后冒了出来。
“我操！这不是我们‘新海市失业吧’的传奇人物，连续签到三年、水帖八万多条，结果还是没找到工作的‘B区睡神’——林雨大神吗？！”
林雨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语气，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说话。
他慢慢转过头。
果然，一个穿着印着巨大“躺平”两个字白T恤的胖子，正一脸“终于逮着你了”的坏笑站在他身后。
正是他在网上认识了两年、经常深夜一起对喷，还互相交流省钱秘籍的线上喷子、线下损友——王伟。
“怎么着啊，林大神？”
王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对面，顺手就从盘子里捞走最肥的一串烤腰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发财了啊？一个人偷偷吃独食？连我都不喊？太不够意思了吧？”
林雨看着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市井脸，听着这套熟悉得不行的“吊丝文学”，那根被“双重生活”绷得快断掉的神经，竟然就在这一刻莫名松开了一点。
他终于有种自己是被一脚从魔法少女和怪物横飞的荒唐异世界，重新踹回了现实。
“……滚蛋！”
林雨笑骂着，把另一瓶没开的冰可乐扔过去。
“你小子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废话，这方圆五公里就他家串最便宜，我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
王伟熟练地起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接着又满脸狐疑地把林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不对啊，林子，你小子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像个民间侦探似的，抬手指了指林雨脚上那双新运动鞋。
“这鞋……我前两天刚在抖音刷到，最新款‘飞天’系列吧？一千多块！还有你这手机，【华威MATE 90】？！我靠，你小子……不是吧？！”
王伟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又羡慕的笑。
“你该不会……真被富婆包养了吧？！”
“包养你个头！”
林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找到工作了，行了吧？”
“工作？！”
王伟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惹得旁边几桌都朝这边看过来。
“什么工作？能让你穿一千多块的鞋？我们‘失业吧’吧主都没这待遇！快说！是不是那种……不用穿衣服上班的工作？！”
“……”
林雨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只能含糊其辞，把骗爸妈那套满是专业名词的鬼话拿出来糊弄这位朋友。
“停停停！”
王伟立刻摆出一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
“说人话！”
“……就是个高级点的劳务派遣。”
林雨只好无奈坦白。
“我就说嘛！”
王伟顿时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得意样，可那股羡慕还是一点没少。
“可就算是劳务派遣，那也是【天穹】的劳务派遣啊！能跟咱们这种简历投出去都没人看的货一个档次吗？！唉，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王伟长长叹了口气，把可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脸上满是对现实的无奈和憋屈。
林雨看着他，也沉默了。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代价……你真的扛得住吗？
他在心里自嘲地想。
那个代价，是穿着裙子跟怪物肉搏，还得天天担心自己的男性尊严会不会哪天彻底崩掉。
这种话，说出来你敢信吗？
就在两个人各自对着现实发愁的时候，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端着两杯冒着白沫的扎啤，像堵墙一样挤到了他们桌边。
“两位……两位小兄弟！看你们……喝得这么不痛快！一看就是……被这操蛋社会给欺负惨了吧？！”
醉汉打着震耳朵的酒嗝，用一种完全不容拒绝的豪迈语气，把两杯廉价扎啤“咚”地砸在桌上，黄色泡沫四溅，甚至溅到了林雨的烤串上。
“相逢就是缘分！男人嘛！没什么事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再来一顿！”
“来！这杯酒我请了！给哥哥我一个面子！”
王伟一看这架势，脸上的笑立马就怂了，赶紧堆出讨好的表情，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先把场子糊弄过去再说。
可林雨却皱起了眉。
他已经没资格再像过去那样，靠酒精把自己灌麻了。
“不好意思啊，大哥。”
林雨的语气很平。
“心意我领了。但我明天一早真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喝酒。”
这句拒绝一落下，刚才还勉强算得上“豪迈”的气氛，一下就冻住了。
醉汉脸上那种“我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林雨，又斜着瞥了眼旁边已经开始坐立不安的王伟。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威胁的口气，慢慢重复了一遍：
“兄弟，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