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三十分。

林雨站在【瑞康生物医疗集团】附属第三医疗中心的自动感应门前,觉得自己像只误闯天家的老鼠。

这真的是医院?

别开玩笑了。

和印象里那种满是消毒水味、小孩哭闹声和挂号长龙的公立医院完全不同,这地方简直像五星级酒店。

白色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空气里都像飘着钱味。

林雨皱了皱鼻子,顺手用AI查了一下这里用的什么香氛。

——【雪松白茶·复方舒缓精油 / 市场参考价:3800元/10ml】

一瓶油比我一个月房租还贵?!

林雨顿时觉得膝盖发软。

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那个桐木盒子,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别怂,林雨,你就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抢劫的。

他深吸一口满是金钱味的空气,硬着头皮朝服务台走过去。

“您好,先生。”

护士小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人。”

林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像个穷鬼。

“探病。【拂晓劳动服务有限公司】的员工,夜野萤。”

听见【拂晓】两个字,护士小姐脸上原本职业化的笑立刻升了温,从“接待普通人”模式切到了“接待VIP”模式。

“原来是拂晓公司的贵客。请在这边验证一下员工ID。”

林雨对着屏幕做了面部识别。

“滴——”

【林雨 / 代号:灰水晶 / 等级:D / 部门:C区业务一组】

护士小姐的目光在那个有点刺眼的“D”上停了大概半秒,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把那点变化压了下去。

“已确认。夜野萤小姐在顶楼A-03号特护病房。祝您探视愉快。”

……

专属电梯无声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林雨觉得心都悬了起来。

镜面电梯壁上映出他那张苍白又绷紧的脸。

别紧张,不就是探病吗。这算人类社交里的基础项目吧。

可是……开场白说什么?

身体还好吗?

废话,都住院了还能好吗?

昨晚谢了?

太硬了。虽然她确实救了我的命……

要不夸一句“你变身后的特效挺可爱”?

不行,那会直接被当成变态吧?

就在林雨脑内剧场演到第二十个版本的时候,“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他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抽象画。

A-03号病房门前。

林雨僵在门口,连做了三次深呼吸,最后决定把脑子里那二十个版本的开场白全部扔进垃圾桶。

随缘吧!

死就死吧!

敲门,进屋。

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在看清病房里景象的那一刻,林雨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噪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新海市像海市蜃楼一样发亮的天际线。

而在那片纯白世界中央,夜野萤半躺在病床上。

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套在她身上,让那个砍怪物跟切菜一样的少女,看起来像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淡黄色药液顺着透明导管,一点点流进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背。

她没有看窗外那片繁华,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空空地盯着天花板。

那双深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而让林雨意外的是,病床边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坐在板凳上,穿着层层叠叠的粉色洛丽塔裙子,扎着双马尾。

她像块会呼吸的草莓奶油蛋糕,手里捧着最新款掌机,正眉飞色舞地冲病床说着什么,双马尾跟着一晃一晃,活力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

另一个则完全相反。

短发,黑衣,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她站在床边,手里那把水果刀正削下一整条连绵不断的苹果皮。

林雨推门进来的瞬间,粉毛少女的声音一下停住了。

三个少女,六道视线,同时落在林雨这个唯一的异类身上。

“……”

林雨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在地上抠三室一厅了。

“哇啊——!!!”

那个粉色双马尾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瞬间闪现到林雨面前。

“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公司创立以来唯一的男性魔法少女,林雨前辈吧?!”

她那双像加了三层特效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大熊猫。

“我叫李晴!代号【赤狐】!我有听说哦!昨晚C区B7站那场乱战,超劲爆的诶!”

前辈?别乱叫啊!我入职才三天好吗?!

还有“男性魔法少女”这几个字为什么要重读啊!这是什么公开处刑吗?!

林雨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冲得有点发懵。

可还没等他把语言组织好,一股冷气已经从旁边压了过来。

“李晴,退下。”

那个黑衣黑发的“大姐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刀,挡在李晴前面,像只护崽的黑豹。

她用一种近乎在审视“过期食品”的眼神,把林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灰水晶】?”

她的声音冷得像在嚼碎冰块。

“那个……让萤不惜违规解放【概念契约武装】,拼了命才救回来的……新人?”

如果说李晴的特点是毫不掩饰的好奇,那这位叫陈冰的少女,特点大概就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

林雨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干。

是不是该道歉?

好像,是该道歉。

“李晴,陈冰。安静。”

病床上那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很轻,却一下把场面压了下来。

李晴立刻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陈冰则冷冷收回视线,抱臂退回窗边。

林雨觉得自己像个还没判刑的犯人,尴尬地把怀里沉甸甸的木盒放到门口茶几上,动作轻得像在安置炸弹。

“【灰水晶】。”

夜野萤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看向了林雨。

“昨晚的事故报告,我看过了。情报失误是管理局的责任,这部分钱经理会处理。不是你的错。”

林雨刚想松口气,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并没有移开。

“但是。”

她话锋一转。

“你个人的问题,是致命的。”

“临场反应,在我带过的D级新人里排倒数第三。”

“战斗意志几乎为零。被怪物锁定后,你的大脑宕机超过五秒。那是战场,不是让你发呆的公园。”

“至于枪法……那种乱射,连‘枪法’两个字都配不上。”

字字都很准。

没有羞辱,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抬不起头。

林雨低下头,只觉得脸颊烧得发烫。

“搭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夜野萤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不可能长期带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累赘上场。那是对我,对团队,也是对你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所以——”

她像是在下结论。

“等我出院,我会提交申请。把你调给陈冰或者其他B级人员,重新做基础训练。”

“……”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冷了下来。

李晴担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陈冰则是一脸“本来就该这样”的表情。

林雨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结束了?

他又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失望的眼神,想起每一次被贴上“不行”“废物”标签的时候。

以前的林雨,这种时候大概会松口气吧。

只要道歉,只要承认自己不行,就可以顺势逃掉责任,缩回舒适区,当一条安静的咸鱼。

可是……

看着病床上那个差点因为自己把命搭进去的女孩,林雨只觉得胸口像塞进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那种发烫的难堪,甚至比面对怪物时的恐惧还更让他受不了。

“……对不起。”

“那个……因为我的没用,害得你受伤,变成现在这样……真的很抱歉。”

都是我的错,我立刻就滚。

他原本是想这么说的。

可话到了嘴边,后面那截却怎么都接不下去了。

自我贬低这种事,对他来说明明一直都很简单。毕竟丢脸,早就是他过去生活里最常见的东西。

可是,当他看见夜野萤那双眼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都已经变成魔法少女这种离谱的身份了……难道还要继续当个混子吗?

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都已经混了这么多年,现在还要继续混下去,混一辈子吗?

那点几乎快被磨平的自尊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刮出了一点火星。

他想起自己过去的人生,也想起昨晚那一幕幕差点没命的场面。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是老天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呼——”

林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但是——”

他的声音在抖,却意外地很清楚。

“我、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夜野萤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我不想……就这么带着‘废物’的标签滚蛋。”

林雨攥紧了拳头。

“拜托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到试用期结束为止。”

“我会拼命变强。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我还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不用你赶,我自己滚!”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林雨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满脸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表情,只能胡乱又鞠了一躬:

“那……那个!打扰了!祝早日康复!”

说完,像是逃命一样,林雨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砰。

门关上了。

病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哇哦。”

李晴张着嘴,像是看见家里养的仓鼠突然反咬了猫一口。

“他还真敢说啊……我还以为他会哭着跑出去呢。”

陈冰冷哼了一声:

“无聊的逞强。”

她看向一脸兴奋、脸颊都微微发红的李晴,语气很认真地纠正:

“李晴。我必须纠正你一个严重错误。不许叫他‘前辈’。”

“从入职时间、任务经验、战斗评级来看,他都是不折不扣、毫无争议的‘后辈’。”

“我们,才是他的前辈。职场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明白吗?”

“诶呀!陈冰姐你也太死板了吧!”

李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立刻开始替自己那个奇怪的称呼辩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再说了!你们难道不觉得,叫他‘前辈’才更有意思吗?”

“有意思?”

陈冰挑了挑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根本无法理解你的脑回路”。

“当然啦!”

李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自己并不算丰满的胸口,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你们想啊!咱们【拂晓公司】成立这么多年,所有的……所有的‘魔法少女’,全都是我们这种青春无敌的美少女,对不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冰和病床上的夜野萤。

“结果呢?突然!就像神话故事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纯种大叔,虽然长得还算清秀啦,但跟我们比起来确实是大叔嘛~”

“然后呢,他成了我们里面唯一的——男性魔法少女!”

“这还不够特殊吗?!光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超越我们所有人,成了公司历史上值得写进档案的‘前辈’了啊!懂不懂啊你这个除了打架和训练什么都不懂的肌肉笨蛋!”

“……你想叫就叫吧。”

“哼哼……”

这时,李晴眼珠忽然一转,凑到床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被子。

“呐呐,萤酱,你怎么想?要不要给他个机会?调教这种废柴大叔,感觉好像会很有趣诶……”

夜野萤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叹了口气。

“……再等等看吧。”

“嘿嘿,我就知道你心软!”

李晴欢呼了一声,紧接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起来。

“哎?那个笨蛋前辈把东西落下了!”

她像只小猫一样窜到茶几边,抱起那个桐木盒子。

“让我看看送了啥……北海道夕张王?”

李晴皱了皱鼻子,用力闻了闻。

“这是什么?香皂?味道有点甜诶。”

陈冰走过来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夕张王蜜瓜。”

她打开终端查了一下价格,倒吸一口冷气。

“单果售价588块……那个穷鬼是把预支工资都砸进去了?”

“哈?!五百八?!”

李晴看着手里这个不起眼的球体,像是捧着一颗金蛋。

“他疯了吗?!”

病床上的夜野萤,在听见“588”和“蜜瓜”这几个字时,原本死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到的不是北海道。

她没去过那里,只听妈妈说过,说那里的夏天是甜的。

她想到的是小时候。

那时候,她住在新海市的地下室里。

墙皮剥落,空气里天天都是霉味。

她不喜欢这里。

可和其他逃到华夏来求生的难民一样,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的爸爸每天从工地回来,带着一身泥和汗,还有一小笔钱。

有一天,爸爸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瓜。

那个瓜很小,外皮上还留着摔碰过的疤。

爸爸拿起那把平时用来割电线的刀,小心翼翼把瓜切开。

黄色的汁水一点点渗出来,滴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爸爸把最大的那一块给了她,稍小一点的给了妈妈,最边上的那块留给自己。

那块瓜其实并不好吃,水很淡,也没什么甜味。

可她吃着吃着,好像还是尝出了一点甜。

后来,爸爸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

工头人还算厚道,说虽然没签合同,还是赔了一笔钱。

不过钱确实不多。

毕竟是工人在这里不值钱。

再后来,妈妈为了让她继续上学,开始在晚上出门工作。

她不知道妈妈到底去做什么,只知道她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廉价香水味。

后来,夜野萤收到了【拂晓公司】的offer。

她知道自己终于能赚钱了,于是很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那天,她们又吃了一次瓜。

妈妈把最大的一块放进她手里,小一点的那块供在爸爸的灵位前,自己只吃剩下的部分。

这一次,她觉得那瓜确实是甜的。

第二天,妈妈没了。

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

说她的身体其实早就该做手术了。

她看着卡里那串终于变长的数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来晚了。

就像很多事一样。

“陈冰。”

夜野萤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切了吧。”

“诶?现在?”

“……嗯。”

陈冰没多问。

刀光一闪,一片晶莹透亮的果肉被递到了夜野萤嘴边。

夜野萤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浓得发腻的甜味一下在舌尖炸开。

她慢慢咀嚼着,像是想把这点味道一点点记进骨头里。

随后,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把天空切碎的高楼,眼底终于浮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有些东西……”

她轻声开口。

“……得多尝几次,才能记住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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