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地铁站里惨绿色的紧急照明灯，也不是城市遥远的天际线上那片虚假繁华的霓虹。

那是深蓝色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第一颗恒星点燃时的、最纯粹、最璀璨的光。

光芒的源头，是夜野萤。

她娇小的身体缓缓浮空，身上那套裁剪合体的黑色骑兵夹克与哥特式短裙，正燃烧着如同星尘般璀璨的灵能火焰。

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以契约之名，应许我源初的罪罚。此身为器，承载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清晰地压过了上百头污染物的嘶吼，压过了林雨脑中那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疯狂呓语，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击在林雨即将崩溃的灵魂之上。

（……这是……什么……？）

那声音，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将那股疯狂的精神污染洪流阻挡在外，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Release（解放）！——【 Obsidian Arms】（黑曜石臂铠）！”

伴随着最后一句解放宣言的落下，整个废弃的地铁站，被深蓝色的光芒彻底吞噬！

一个由无数精密符文和几何图案构成的深蓝色魔法阵，在夜野萤的脚下轰然展开！

光芒冲天而起，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圣而又肃杀的色彩，就连空气本身，似乎都因这庞大的灵能而开始嗡嗡震动。

在林雨那因精神侵蚀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此生无法理解的一幕。

一个由无数块黑曜石般光滑的晶体构成的悬浮机械臂铠，正从她身后的魔法阵中缓缓浮现、展开！

那东西太庞大了。

它不像是一件“装备”，更像是一台从轨道空间站上强行拆卸下来的多功能的战争机械！

它的表面流淌着苍蓝色的能量纹路，每一个关节都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息。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不是由灵能构成，而是由“绝对力量”这个概念本身，所锻造出来的物理实体。

而操纵着这台战争机械的，却是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穿着哥特洋装的、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美感。

（……开什么玩笑……这……这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吗……那东西……那么大的武器居然真的能变出了？我靠……灵能这玩意真这么牛逼吗？！她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林雨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只能呆滞地，仰望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战争女神。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正被怪物束缚的屈辱与痛苦，完全被眼前这超越了常识与想象的景象所震撼。

“わたくしを本気にさせるだなんて…っ、この人でなし！（你居然敢逼我拿出真本事……你这混蛋！）”

夜野萤那张精致的脸上，充盈着愤怒。

即便有教养如她，也忍不住在这个时候骂出自己的家乡话。

她双燃烧着怒火的深苍蓝色眼瞳，精准地锁定了那头正用十几条手臂，将林雨高高举在空中、如同战利品般炫耀的“原生种”污染物。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杀意！

接着，那台悬浮在她身后的巨大【黑曜石臂铠】，动了。

没有切换模式，没有能量汇聚。

臂铠的前端，那五根如同骑士长枪般狰狞的机械巨指，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冰川崩裂般的“咔嚓”声中，瞬间向内收拢、变形、组合！

无数黑曜石般的晶体从虚空中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铁砂，覆盖其上，凝聚成型！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把巨大的、长度超过五米的、闪烁着蓝色寒光的黑曜石晶体巨剑，便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利刃模式 (Blade Mode)】！”

“嘎——！”

那头束缚着林雨的污染物，似乎也从那把巨剑上感受到了足以将自己彻底抹除的、来自更高位阶的恐惧。

它不再戏谑，不再玩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十几条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想要将手中的这个“猎物”彻底捏碎，作为自己最后的晚餐！

“呃……啊啊啊——！！！”

林雨感觉自己的腰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肋骨仿佛要被勒断，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半分。

也正是这半分清醒，让他看到了那把如同审判之刃般的巨大晶体剑，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无视了空间距离的姿态，朝着自己的方向，当头斩下！

（……操！要……要死了！前辈你要连我一起砍吗？！喂喂喂！这算工伤吗？！公司那一千万的保险到底包不包括被同事误杀这种情况啊？！）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大脑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起了自己那份保险金理赔的情形。

然而，预想中身体被一分为二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他只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嗡”鸣。

随即，缠绕在他身上的那股巨大的束缚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

剑尖正悬停在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剑身上，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污秽，只有纯净的、如同星辰般的蓝色光芒在缓缓流淌。

他甚至能在那光滑如镜的剑身上，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那张沾满了污秽与冷汗的脸。

“啊？”

木讷地回头，他的眼睛惊得骤然增大。

只见那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原生种”污染物，已经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那具污秽之躯，已然从中间完美地一分为二。

切口，光滑如镜。

连一滴黑色的黏液都没有溅出，便在无声的悲鸣中，化作了两捧飞灰。

这一剑，精准得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优雅得如同最顶级的日本剑豪的挥毫。

它斩断了罪恶，却完美地保全了人质。

林雨脱力地跪倒在地，“噗通”一声，掉在了满是污水的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他顾不上去感受身上的疼痛和屈辱，只是呆呆地仰望那神明般的少女。

而地铁站台的另一端，那上百头因为同伴的死亡而陷入了片刻呆滞的污染物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它们那漆黑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洞里，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对生者的憎恶与饥渴。

它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唯一的、散发着庞大灵能的源头——夜野萤，猛地扑了过来！

“……杂碎。”

夜野萤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怪物群，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充满了不屑的音节。

她缓缓抬起手。

那把巨大的黑曜石晶体剑，在一瞬间崩解，化作了漫天的蓝色光点，重新组合。

悬浮在她身后的【黑曜石臂铠】，如同变形金刚般，在一阵精密复杂的机械运转声中，瞬间分解成了数十个独立的、如同鲨鱼鳍般的浮游炮单元！

“【散射模式 (Barrage Mode)】！”

下一秒，一场由蓝色光雨组成的、单方面的、360度无死角的死亡风暴，将整个废弃的地铁站台，彻底笼罩！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已经不是枪声，而是如同爆竹般密集、如同雷鸣般狂暴的能量爆炸声！

数十枚浮游炮，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蓝色轨迹，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一群嗜血的机械角鲨，精准地点射着每一头扑上来的污染物。

每一发光弹，都精准地贯穿一头怪物的头颅。

每一声爆炸，都代表着一团污秽化作了飞灰。

它们甚至会协同作战，三枚浮游炮同时从不同角度集火，将一头体型稍大的变异体，直接轰成漫天碎屑。

夜野萤全程几乎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站台的中央，如同风暴的中心，冷漠而高效地执行着毁灭的程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苍蓝色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战斗的激情，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这不是战斗。

这是“净化”。

是“清扫”。

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单方面的“抹除”。

如果此刻的敌人是真正的智慧生命，绝对会有人会称这种彻底消灭有机质，只保留无机质的做法为邪恶的战争罪行。

但此刻，面对那些污染物，那些属于纳垢谱系的原生种，林雨只能将其称之为高效！

“……”

林雨就这么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场发生在他眼前如同科幻电影最终决战般的“光雨”。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了“A级王牌魔法少女”这几个，所代表的重量。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模拟器里的那副蠢样，想起了自己甚至还因为对方不跟自己握手的憋屈。

一股混杂着羞愧、后怕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小萤！住手！你的灵魂锚定损耗已经超过80%的警戒线了！再这样下去你会……”

耳机里，传来钱经理那因为信号干扰而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的叫喊。

但夜野萤，充耳不闻。

三十秒。

仅仅只过了三十秒。

整个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头“原生种”污染物，在距离夜野萤不到三米的地方，被一发从天而降的光弹，轰成了漫天的灰烬。

偌大的地铁站台上，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如同电焊般的臭氧味，以及污染物被烧灼后留下的、令人作呕的焦臭。

地面上，轨道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被能量光束轰击后留下的仍在冒着青烟的弹坑。

再也看不到一头活着的怪物。

这显然超过了委托任务要求的，损坏程度在轻微以下的要求了。

“嗡嗡嗡……”

夜野萤那娇小的身影，在漫天飘散的黑色灰烬中，缓缓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她身后那台如同战争机械般的【黑曜石臂铠】，也随之化作了无数破碎的光点，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单膝跪倒在地，那身华丽的、一尘不染的战斗服裙摆，第一次，沾染上了地面积水的污秽。

她低下头，用那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死死地撑住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

“哈……哈啊……哈……”

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从她那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打破了站台的死寂。

她额前那柔顺的黑色刘海，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紧紧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而在那刘海之下，一枚极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曜石结晶，若隐若现。

那枚结晶的表面，赫然浮现出了一道清晰的、如同被重锤敲击过的、狰狞的裂痕！

“噗——”

她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与那黑色的灰烬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朵凄美的、暗红色的小花。

那份属于A级王牌魔法少女的、神明般的强大气场，在此刻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一个因为透支了全部力量而虚弱不堪的、与她真实年龄相符的、脆弱的少女。

林雨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半分钟后，终于重新启动。

他看着那个跪倒在不远处、肩膀正因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的娇小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

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他挣扎着，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纤细手臂，撑着地面，从满是污水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顾不上去擦拭自己脸上和身上的那些黏液与污秽，也顾不上去感受自己那因为精神创伤而嗡嗡作响的大脑，只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背影跑了过去。

“喂……前辈……你……你没事吧？”

夜野萤听到了他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沾染着一丝血迹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她似乎想习惯性地拋出一句“多管闲事”或者“滚开”，来维持自己那份属于A级王牌魔法少女的骄傲。

但巨大的灵能消耗，让她连维持那副“冰山脸”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她只能用那双已经失去了焦距的、混合着疲惫、虚弱与愤怒的深苍蓝色眼瞳，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身体一软，便朝着一旁倒了下去。

“喂！”

林雨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扑出一步，伸出了自己的双臂。

下一秒，一个轻得不可思议的娇小身体，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林雨瞬间僵住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硝烟、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冬日雪松般的清冷香气。

他能感觉到她那身华丽的战斗服布料下，那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纖細的肩膀。

他也能感觉到，透过两人紧贴的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微弱的、却又急促得令人心慌的心跳。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A级王牌魔法少女，这个公司的“外籍新进人才”，这个暴力萝莉……

原来……

是这么的轻，这么的……

脆弱。

“滴——呜——滴——呜——”

就在这时，地铁站的入口处，传来了刺耳的车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后勤组和钱经理，终于赶到了。

钱经理第一个从台阶上冲了下来，当他看到眼前这满目疮痍、如同被导弹洗地般的站台，以及倒在林雨怀里、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夜野萤时，他脸上那副招牌的和煦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真正的焦急与惊慌。

“小萤！快！医疗组！A级灵能抑制剂！快！！”他冲着身后的人员，发出了近乎咆哮的指令。

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立刻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从林雨怀里，将夜野萤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担架上，开始进行紧急的灵能稳定治疗。

钱经理转向林雨，他似乎想习惯性地挤出一个笑容，说几句“辛苦了”、“人没事就好”之类的场面话。

但他很快就发现，眼前的这个“新人”，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穿着蓝色JK制服的、灰发绿瞳的少女，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雨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也没有因为劫后余生而表现出丝毫的庆幸。

只是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那个被抬上担架的、脸色苍白如雪的黑发少女，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如同战场般的站台。

钱经理检查了一下现场，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他拿出终端，脸色铁青地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讯。

“白总监，C区一组的任务报告……是的，出了点意外……人员评估？【黑曜石】评级暂时下调至B级吧，这孩子需要至少一周的强制休养……【灰水晶】？他……”

钱经理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的林雨，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他的评估，我建议，维持D级。但是，最好放他两天假来稳定一下精神状态……是的，流程这边我亲自负责……另外，关于这次事件的责任认定和损失报告，我会一字不差地，附上【应急管理局】，赵立伟的名字，递交到您的办公桌上。”

返程的黑色商务车里，林雨已经解除了变身，换回了自己那身廉价的便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心里疯狂吐槽今天这操蛋的经历。

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廉价的霓虹灯光，沉默不语。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