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扒开浮土,铁锹刚下去半尺,就“当”地磕到个硬东西。不是剑——剑埋得深,当年他挖了快一人高。他把土刨开,见是个粗陶罐子,罐口用布塞着,布上还缠了圈麻线,是三月一惯常的捆法。
“这是啥?”骏愣了愣。他记着埋剑时没带罐子,难不成是后来三月一埋的?他把罐子抱出来,晃了晃,里头“哗啦”响,像装着碎铁。刚要打开,身后突然传来“咳咳”声,吓了他一跳。
回头看,是镇上的疯婆婆,正拄着根枣木拐棍站在槐树影里。疯婆婆的头发白得像棉絮,总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平日里要么蹲在溪边看鱼,要么就对着老槐树说话。水镇人都不理她,只阿圆见了会递块麦饼,她也不接,就咧着嘴笑。
“埋不得哟。”疯婆婆拄着拐棍往地上敲了敲,“酸的东西,埋在树下要烧根的。”
骏没应声,把陶罐子往身后藏了藏。疯婆婆却往前挪了两步,拐棍指着他手里的酸牛奶瓶:“那瓶里的东西,是‘鹰’的口水吧?沾了这树的根,它就认路了。”
骏心里一紧。阿瓦尔家族的徽章是鹰,疯婆婆这话疯癫,却戳得准。他刚要开口问,疯婆婆又突然笑了,拍着大腿:“昨儿个我见‘鹰’的翅膀落进张老汉的豆腐坊了!白花花的,沾了一脸豆腐渣,扑棱着飞不起来,逗得驴都笑了!”
她说着往磨坊方向指,骏顺着看过去,见闪电三世正站在棚门口,脑袋搁在门槛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哪像笑,倒像没睡醒。可疯婆婆说得认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真笑了!跟你家娃子似的,咧着嘴露牙!”
骏没再搭话,赶紧把酸牛奶瓶塞进刚挖的坑里,又往里头填土。土填到一半,疯婆婆突然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坑里扔——是块啃得只剩核的野山楂,核上还沾着点红果肉。“给剑当糖吃。”她嘟囔着,“苦了三年了,该甜口了。”
骏的心颤了颤。他从没跟人说过埋了剑,疯婆婆怎么知道?他抬头想再问,却见疯婆婆已经拄着拐棍往溪边走了,走两步回头喊:“磨盘转得慢了!麦粒要哭啦!”
他低头看坑里的酸牛奶瓶,被土埋了半截,瓶身的玻璃在晨光里闪了下,像只闭了眼的小兽。他把土拍实,又往上面压了块石头,才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磨坊后墙,就听见前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三月一做饭的动静,倒像有人在敲门板。
他加快脚步绕到前门,见三月一正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根没穿线的针,对面站着个穿灰布袍的男人——不是水镇人,布袍料子细,领口缝着颗银扣,扣上刻着个小鹰头,只是被磨得快看不清了。男人身边牵着匹黑马,马蹄子裹着布,却还是能看出沾着泥——不是水镇的黑泥,是带点红的土。
“您是?”三月一问得客气,手却悄悄往身后藏,指尖勾着门后的镰刀柄。
男人弯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演礼的戏子:“在下是圣城来的货商,姓温。听闻水镇的磨坊磨出的面粉细,特来买些,回去给主家做麦饼。”他说话时眼睛没看三月一,扫过院子里的草堆,又扫过闪电三世,最后落在骏身上,“这位便是磨坊主吧?”
骏没接话,把背上的铁锹往墙根一靠,铁锹柄“咚”地撞在墙上。“俺家面粉只够自吃。”他往三月一身后站了站,挡着男人的视线,“不卖。”
温先生笑了笑,从布袍口袋里掏出个小银盒,打开来,里头是块黄澄澄的麦芽糖:“主家爱吃甜食,听闻水镇的麦芽糖是用溪水熬的,甜得不齁。若是面粉不卖,换块麦芽糖也好。”
他把银盒往三月一面前递,盒沿蹭过三月一的手背。三月一没接,往后退了半步:“俺家阿圆爱吃糖,都存着呢,不换。”
“哦?”温先生挑了挑眉,视线往屋里瞟,“那便讨碗水喝吧,黑马走了远路,渴了。”他没等骏应声,就牵着马往院角的水槽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磨盘的齿轮上。
骏捏了捏三月一的手,示意她进屋。三月一没动,反而往水槽那边瞥了眼——温先生正弯腰给黑马舀水,布袍后摆撩起来,露出腰间的东西:不是刀,是个铜制的小哨子,哨口刻着三道纹,跟骏兜里那枚铜片的缝对上了。
“水镇的水甜。”温先生直起身,黑马甩了甩头,水珠溅在他的布袍上,他也不擦,“磨坊主家的驴倒是壮实,叫啥名?”
“闪电三世。”骏答得快,答完才觉出不对——这名字是他随口取的,带着当年在黑石峪时的浑劲,本该藏着,却被问得漏了嘴。
温先生果然笑了:“三世?倒是有趣。前两世呢?”
“死了。”骏说得硬,“第一世被狼叼走了,第二世掉进溪里了(说谎隐藏身份)。”
温先生的笑顿了顿,眼里的光暗了暗,却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个铜片往水槽边一放——不是骏捡到的那种边角,是块完整的,上面刻着只鹰,翅膀下三道纹清清楚楚。“这是主家给的信物,”他指了指铜片,“若是磨坊主改了主意,想卖面粉,就拿着这铜片去杂货铺找王老板,他知道该往哪送。”
说完他翻身上马,黑马“咴儿”一声,蹄子刨了刨地,竟没立刻走。温先生低头拍了拍马背:“走了,跟头驴较什么劲。”
骏这才发现,闪电三世正站在棚门口,脑袋对着黑马,鼻孔“呼哧呼哧”喷气,前蹄扒着土,竟像是在跟黑马对峙。见温先生要走,它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张嘴就去咬黑马的尾巴——没咬到,却把温先生挂在马鞍上的布包扯了下来,布包摔在地上,滚出个东西,“咚”地撞在石板上。
是个小木轮,巴掌大,轮辐上刻着字,是“阿瓦尔”。
温先生的脸瞬间沉了,翻身下马捡木轮,手指捏得发白。“对不住。”骏假意去扶,指尖擦过温先生的手腕——摸到块硬东西,是护腕,里头裹着铁,是武士才戴的。
“不必。”温先生把木轮塞回布包,翻身上马,没再回头,黑马的蹄声往东街去了,越来越远。
骏捡起水槽边的铜片,捏在手里,边缘硌得慌。三月一蹲下来,用布擦着石板上黑马留下的蹄印,擦了两下停住了——蹄印里沾着点红土,跟黑石峪的红土一个色。
“他是来拿东西的。”三月一低声说,“不是面粉,也不是麦芽糖。”
骏点头。他知道温先生要拿啥——要么是那柄剑,要么是他这个人。那枚铜片不是买面粉的信物,是催他现身的帖子。
“王老板该倒霉了。”三月一突然笑了,指了指东街的方向,“刚才温先生走时,我见李婶往杂货铺门口泼了盆脏水,正好泼在王老板的门槛上。”
骏也笑了。刚要说话,屋里传来阿圆的哭声,是醒了。三月一赶紧往里走,刚迈进门,又回头指了指水槽边的铜片:“埋了吧,跟牛奶作伴。”
骏“哎”了声,捡起铜片往后山走。这次没绕路,直接从老槐树旁过,却见树下站着个人,是张老汉,正举着把锄头刨土,刨得坑坑洼洼的。
“骏!你来得正好!”张老汉见了他,举着锄头往树下指,“昨儿个疯婆婆跟我说,这树下埋着‘甜东西’,我来刨刨看,是不是能找着块麦芽糖!”
骏往他刨的坑里看,心猛地一跳——张老汉刨的地方,离他埋剑的坑就差两步。他赶紧过去按住锄头:“婶子瞎说了,哪有啥甜东西,别刨了,伤着树根。”
“咋没有?”张老汉不依,往坑里扒了扒土,“你看这土!”
骏低头看,张老汉刨出的土里,混着点碎布片,是暗红色的,像染过血。他认得那布——是十年前他从黑石峪逃出来时穿的那件破衫,三月一拆了缝里子时,把碎布埋在了树下。
“这是……”张老汉还想扒,突然被树上掉下来的东西砸了头,是颗槐豆荚,绿的,砸在头上“啪”地裂了。
他抬头骂:“这破树!”却见疯婆婆正坐在树杈上,手里抓着把槐豆荚,往树下扔:“别刨了!甜东西在磨坊呢!磨盘转一圈,就甜一分!”
张老汉愣了愣,嘟囔着“疯言疯语”,却还是扛着锄头走了。骏抬头看疯婆婆,她正往嘴里塞槐豆荚,嚼得“咯吱”响:“那姓温的,兜里揣着针呢。”
骏一愣:“针?”
“扎人的针。”疯婆婆吐掉豆荚壳,“往磨盘缝里扎,磨盘就转不动了。”她说着跳下树,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给你家驴塞了把薄荷,塞它耳朵里了,它闻着针味就叫。”
骏往磨坊看,闪电三世果然站在棚门口,耳朵动了动,“咴儿”叫了一声,声音脆得很。他突然想起刚才温先生靠近水槽时,闪电三世的反应——不是跟黑马较劲,是闻着他兜里的“针”了。
“谢婆婆。”骏低声说。
疯婆婆摆了摆手,往溪边走,走两步又回头:“王老板家的油,是用马尿泡的!炒豆腐能不苦?”
骏没忍住,笑了。他蹲下来,把温先生留下的铜片埋进张老汉刨的坑里,又往上面盖了层槐树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土上,暖烘烘的。他想起疯婆婆说的“磨盘转一圈,就甜一分”,突然觉得手里的泥土都软乎乎的。
回到磨坊时,三月一正给阿圆穿衣服,小家伙光着脚在地上跑,手里举着个小木片,是刚才温先生的布包滚出来时,他捡的木轮碎片。“爹爹!给!”阿圆举着木片往他手里塞,“驴咬下来的!能转!”
骏接过来,木片边缘磨得滑,他捏着转了转,“嗡嗡”响。三月一端着玉米粥从灶房出来:“李婶刚才来敲门,说王老板把杂货铺的油倒了,正蹲在门口哭呢,说啥‘鹰毛掉了,护不住了’。”
骏把木片递给阿圆当玩具,接过粥碗喝了口,热乎的玉米香烫得舌尖发麻。院外传来闪电三世的叫声,不是对着东街,是对着西边的山坡——那边是去圣城的路。
他知道,温先生不会就这么走。那枚铜片是战书,木轮是警告,接下来该是真格的了。但他不急,舀了勺粥喂给阿圆,小家伙张着嘴“啊”了一声,粥沫子沾在鼻尖上。
“下午给你扎个风筝。”骏抹掉阿圆鼻尖的粥沫,“用闪电三世的鬃毛当线,飞得高。”
三月一在旁边缝坎肩,针脚落得快:“风筝上绣只小驴吧,跟闪电三世似的。”
“好。”骏应着,往灶房看了眼——柴草堆空了,三月一早上把柴抱进灶房时,顺手把温先生可能藏“针”的地方都扫了。磨盘还在转,吱呀声混着阿圆的笑,比任何剑鸣都让人踏实。
他摸了摸腰间——短刀还在,藏在粗布衫里头,贴着肉,暖的。但他不想用它,至少现在不想。他想先看着阿圆的风筝飞起来,想等三月一把小驴风筝绣好,想把今天的面粉筛完,想听闪电三世再“笑”一次。
至于那些追来的旧痕?槐树下的土暖,磨盘转得稳,身边人在,就不怕它们落不下来。落下来了,就当给磨坊添了把土,给闪电三世当垫脚的,反正日子总要往前过,磨盘总要接着转。
傍晚时,骏真的用闪电三世的鬃毛扎了风筝,三月一在上面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驴,驴脸上还沾着片薄荷叶,跟早上闪电三世的样子一模一样。阿圆举着风筝在院里跑,风筝飞得歪歪的,总往驴棚那边撞,闪电三世“咴儿咴儿”叫,用脑袋去顶风筝,逗得阿圆咯咯笑。
骏坐在门槛上看,手里捏着块麦芽糖,是疯婆婆下午送来的,说“给娃子的”。糖块甜,风里飘着晚饭的土豆香,远处杂货铺那边传来王老板的咳嗽声,没再吵吵,倒比平时安生。
他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眼,暮色里,树影像个弯腰的人,守着树下的秘密,也守着院里的热闹。他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有黑马过来,可能还会有铜片落在水槽边,但只要这磨盘还转,阿圆还笑,三月一的针脚还密,他就护得住。
毕竟他是骏,是磨面粉的,是阿圆的爹爹,是三月一的男人——这些身份,比当年“皮卡诺斯骏”的名号,重多了,也硬多了。
谷三月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