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家的黄瓜是真脆。”他没话找话,夹了块腌黄瓜往嘴里塞,酸得龇牙。谷三月一瞪他一眼:“就你嘴急。”却还是把自己碗里的麦饼掰了半块,递到他手边,“多吃点,上午得把南坡的草料背回来,闪电三世这几日掉秤了。”
骏“嗯”了声,接麦饼的手顿了顿。南坡靠后山,路偏,昨儿圣城来的人就是从那边过的。他抬头看三月一,她正低头给阿圆擦手,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沾了点粥沫子——她从不多问,就像当年他带着她和刚满月的阿圆躲进这水镇时,她只攥着他的衣角说“你去哪我去哪”,半句没提他背上那道没好透的剑伤。
阿圆突然“啊”了声,举着小拳头往门外指:“驴!驴笑了!”
两人转头看,闪电三世正站在棚门口,脑袋歪着蹭门框,尾巴甩得欢,驴脸上沾了片早上的薄荷叶,倒真像咧着嘴笑。骏放下碗走过去,伸手摘了那片叶子,指尖摸到驴脖子上的鬃毛——比昨天糙了点,许是没吃够鲜草。
“下午带你去南坡啃嫩的。”他拍了拍驴背,闪电三世“咴儿”一声应了,前蹄扒了扒地,竟在地上扒出个小土坑。
阿圆颠颠跑过来,蹲在土坑边扒拉:“爹爹,有亮的!”
骏低头看,土坑里埋着个小铜片,指甲盖大,边缘磨得圆了,上面刻着道细缝——不是水镇人常用的铜饰,倒像某种徽章的边角。他心猛地一跳,捏起铜片往兜里塞,嘴上含糊:“是废铜,扔了吧。”
谷三月一恰在这时走出来,手里拿着件补丁的粗布衫:“给你补好了,南坡风大,穿上。”她眼尖,瞥见他往兜里塞东西,却没问,只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别贪多,背不动就少背点,晚些回来没事。”
骏“哎”了声,接过布衫套上。布料糙,却暖,针脚是谷三月一惯常的细密,每个补丁都叠了三层边。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从黑石峪逃出来,身上就一件破衫,是她连夜拆了自己的嫁妆裙,一针一线给缝的新里子。
“我走了。”他把阿圆抱起来转了个圈,小家伙咯咯笑,小胳膊勒得他脖子发紧。
出了磨坊,往南坡走的路要过后街。骏故意绕了个弯,没从杂货铺门口过,却还是听见王老板在跟人吵——是卖豆腐的张老汉,正举着块碎豆腐嚷嚷:“你这油是啥?炒豆腐都发苦!”
王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耷拉着眼皮:“就城里来的油,贵着呢,你懂啥。”
“城里来的?”张老汉啐了口,“前儿个我见你收了个灰布袍的货,那人骑着黑马,马蹄子上沾着黑石峪的红土!”
骏的脚顿住了。
黑石峪的红土是独一份的,掺了铁矿砂,下雨也不褪色。他当年趴在黑石峪的乱葬岗里躲了三天,指甲缝里卡的全是那红土,洗了半月才洗干净。
王老板猛地站起来,推了张老汉一把:“瞎咧咧啥!”眼角余光扫见骏,脸色骤变,赶紧别过脸去。
骏没作声,背着草筐往前走。后背却像被针扎着——王老板那眼神,是慌了。阿瓦尔三世果然不止放了瓶酸牛奶,他早把杂货铺变成了眼线,怕是水镇的哪个角落动了,他都能立刻知道。
南坡的草确实嫩,绿得冒水。骏割着草,耳朵却支棱着听动静,风一吹过树林,他就下意识摸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剑早在三年前埋进了磨坊后的老槐树下。当年埋的时候,谷三月一就蹲在旁边看,递给他块粗布,让他擦干净剑上的锈再埋。她从没问过那剑是哪来的,只说“埋深点,别让阿圆挖着玩”。
“哗——”
草筐满了,骏刚要起身,闪电三世突然竖起耳朵,对着后山的方向“咴儿咴儿”叫,前蹄刨着地往后退。
后山没人来,除了采蘑菇的婆娘,极少有人往深处走。骏攥紧了割草的镰刀,慢慢往山边挪。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鸟叫,可他瞅见离他十步远的树后,有片灰布一闪——不是水镇人穿的粗布,是圣城那边才有的细麻布。
是阿瓦尔三世的人。
他没动,也没喊,只弯腰继续割草,割得比刚才还慢,草叶蹭着筐沿“沙沙”响。等他把第二筐草装满,再回头看,树后早没了灰布的影子,只有地上留着个新鲜的马蹄印,比寻常马蹄深——马背上驮了重东西。
驮的是人?还是别的?
骏不敢深想。他把草筐绑在闪电三世背上,牵着驴往回走。路过李婶家时,院门还开着,老黄牛趴在地上反刍,李婶蹲在院里翻晒草药,见了他招手:“骏!过来!”
他走过去,李婶往他手里塞了包东西,是晒干的薄荷:“泡水喝,败火。”她压低声音,“昨儿个后半夜,我听见杂货铺那边有动静,像有人卸东西,叮叮当当的,你最近少往那边去。”
骏捏着薄荷包,喉咙发堵:“谢婶子。”
“谢啥。”李婶拍了拍他胳膊,“你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要紧。”
回磨坊时,日头已过晌。阿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茎逗蚂蚁,谷三月一坐在旁边缝衣服,布上是给阿圆做的小坎肩,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驴。
“回来啦?”谷三月一抬头笑,“我炖了土豆,就等你了。”
骏把草卸下来,蹲在阿圆旁边,小家伙立刻爬进他怀里,举着草茎往他嘴里塞:“爹爹吃!”
他含着草茎,咸涩味从喉咙漫上来。灶台下的酸牛奶还在,兜里的铜片硌着肉,树后的灰布,马蹄印,王老板的慌,李婶的话——这些像蛛丝,慢慢缠上来,要把这磨坊、这溪水、这软乎乎的日子,都缠进旧痕里。
“爹,驴饿了。”阿圆指着闪电三世,驴正伸着脖子够棚檐下的干草。
骏起身去喂驴,往食槽里添草料时,指尖摸到个硬东西——是早上阿圆扒出的那枚铜片,他竟忘了扔。铜片被体温焐得暖了,他摩挲着上面的细缝,突然想起阿瓦尔家族的徽章:鹰的翅膀下,刻着三道纹,是家族的辈分。这铜片上的缝,正好是鹰翅膀的弧度。
是阿瓦尔三世的人留下的,故意埋在驴棚边,就是要让他看见。
“在发啥愣?”谷三月一走过来,递给他块擦汗的布,“土豆快炖烂了。”
骏把铜片塞进灶膛的灰里,看着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土豆咕嘟冒泡,香得很。他突然握住谷三月一的手,她的手糙,指尖有缝衣服的针脚印。
“三月一,”他声音有点哑,“要是……要是以后有生人来问起我,你就说不认识。”
谷三月一没愣,反倒是反手握住他,指腹蹭了蹭他手背上的疤——那是当年在黑石峪被擦伤的。“问你的人,是来寻仇的?”她问得轻,像问“晚饭吃不吃玉米饼”。
骏点头,喉咙发紧。
“那我就说,”谷三月一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溪上的月牙,“我男人叫骏,是磨面粉的,只会喂驴,别的啥也不会。他要是不信,就让他看阿圆——咱阿圆跟他一个模子刻的,哪像会结仇的人?”
阿圆正好跑过来,举着块啃剩的土豆:“娘,爹爹也吃!”
骏接过来,土豆烫嘴,他却嚼得急,烫出了眼泪。他想起刚才在南坡,树后的灰布,想起灶膛里的铜片,想起阿瓦尔三世徽章上的鹰——那些旧痕是追着他来的,可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三月一的手,有阿圆的土豆,有闪电三世的鬃毛,有李婶的薄荷,有张老汉的碎豆腐——这些软的暖的,把他当年在黑石峪磨出的硬棱,都裹软了,却也裹得更结实了。
“晚上我去磨房守着。”他把土豆咽下去,“把春磨的麦子先筛出来。”
谷三月一“嗯”了声:“我给你烙两张糖饼,夜里饿了吃。”
天黑透时,骏坐在磨房的草堆上,手里捏着块糖饼,甜得齁。磨盘转着,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他听见闪电三世在棚里打了个响鼻,听见阿圆在屋里哭了声,又被谷三月一哼着小调哄睡了。
他从草堆下摸出样东西——是柄短刀,当年埋剑时,特意留了这柄贴身的。刀鞘是旧的,裹着层牛皮,是三月一当年给他缝的。他把刀抽出来,月光从磨房的窗棂漏进来,照在刀刃上,亮得很。
刀上的锈早被他磨掉了,刃口锋利,能映出他的影子——比十年前胖了点,眼角有了笑纹,再不是黑石峪那个眼里只有血的愣头青了。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往磨坊这边来。
骏把刀藏回草堆,往嘴里塞了口糖饼,甜香压过了心里的紧。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他现在不急,也不怕。
他得先把春磨的麦子筛完,得等阿圆明早醒了,再驮着他当“爹爹马”,得听三月一骂他“又偷喝牛奶”——这些事做完了,再回头接那枚递来的“战书”也不迟。
反正他皮卡诺斯骏,护得住磨盘转,就护得住身边人。
至于那藏在柴草堆里的酸牛奶?明儿天亮了,他就把它埋在老槐树下,跟那柄剑作伴。旧痕嘛,总得找个地方落了根,才好接着往下活。
骏为了我们付出了太珍贵的东西了....,,
谷三月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