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哎,脚收收。”骏捏着儿子的脚踝往回挪,手刚松开,谷三月一的声音从灶间飘过来,带着玉米粥的甜香:“醒了就别赖床,去李婶家取瓶鲜牛奶,昨儿个跟她说好了的,给阿圆煮奶粥。”
骏“哦”了声,刚坐起身,阿圆“咕蛹”一下爬到他背上,小胳膊勒住他脖子当马骑:“驾!爹爹马!”他踉跄着往灶间走,后背驮着个小肉团,活像只背了崽的老母鸡。谷三月一正往陶碗里盛粥,见了直笑:“慢着点,别摔了他。”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个麦饼,“路上垫垫,李婶家在后街,去了道声谢,别跟人家胡扯——上次你跟她说‘驴尾巴能治打呼’,她追着问了三天方子。”
骏挠挠头,接过麦饼咬了一大口:“那不是她男人总吵得她睡不好嘛。”嘴上嘟囔着,还是乖乖应了,“知道了知道了,不胡扯。”他把阿圆从背上揪下来塞给谷三月一,顺手揣了两个铜板——李婶家牛奶向来只收两个铜板,鲜得能闻见牛身上的草味。
出了磨坊,晨露还沾在溪畔的薄荷叶上,风一吹,凉丝丝的带着香。闪电三世在棚里听见动静,探出头甩了甩尾巴,骏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看家,回来给你带青草。”驴“咴儿”了声,像是应了。
后街比前街热闹,卖豆腐的张老汉正支摊子,木槌砸在豆腐上“砰砰”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蹲在路边卖野花,见了他脆生生喊“骏叔”。骏笑着应,脚底下没停——李婶家的奶最鲜,去晚了怕被别家买走。
李婶家的院门虚掩着,木栅栏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粉的开了一串。骏推开门喊:“李婶,取牛奶来啦!”院里的老黄牛“哞”了声,李婶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挤奶的木瓢:“来啦?搁窗台上呢,刚挤的,还温乎。”
窗台上果然放着个粗瓷瓶,白瓷壁上还挂着奶沫子。骏走过去拿起瓶,指尖碰着瓷壁,温温的正好。“谢啦李婶!”他举着瓶子要走,李婶突然追出来,塞给他个布包:“昨儿个腌的黄瓜,给阿圆尝尝,脆着呢。”
“哎!谢婶子!”骏把布包揣进怀里,捏着牛奶瓶往回走。太阳慢慢爬高了,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他走着走着,闻着瓶里飘出的奶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早上那半个麦饼早消化没了。
“就尝一口。”骏左右看了看,后街这会儿没人,他拧开瓶塞,凑过去吸了一小口。鲜牛奶滑进喉咙,带着点甜,比三月一煮的奶粥还香。他没忍住,又吸了一大口,眨眼间半瓶没了。
“坏了。”他咂咂嘴才反应过来,这是给阿圆的,要是被谷三月一发现他偷喝,少不得要被拧耳朵。他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瞥见街角有家杂货铺,赶紧往那边跑——杂货铺偶尔也卖瓶装奶,虽不如李婶家的鲜,好歹能凑数。
杂货铺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骏“啪”地把铜板拍在柜上:“王老板,来瓶牛奶!”老板吓了一跳,揉着眼睛指了指货架:“那儿呢,最后一瓶,也是两个铜板。”
骏拿起货架上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贴着张糙纸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鲜乳”。他晃了晃,里面的奶看着跟李婶家的差不多,赶紧付了钱,把李婶给的粗瓷瓶往怀里一塞,捏着这瓶新的往回走。路上还琢磨着怎么圆谎——就说李婶今儿个换了瓶子,准能蒙混过去。
快到磨坊时,见谷三月一正蹲在溪边洗阿圆的小衣裳,阿圆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踩水,溅得满身是泥。“娘!爹爹!”阿圆看见他,举着泥巴手就往他身上扑,骏赶紧把牛奶瓶举高:“慢着慢着!别碰,洒了!”
谷三月一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取回来了?快拿进屋,我这就给阿圆煮粥。”她接过玻璃瓶,指尖刚碰到瓶身,眉头轻轻皱了下,“今儿个这瓶子怎么凉飕飕的?李婶没给温着?”
“许、许是她忘了嘿嘿。”骏心里发虚,说完赶紧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李婶给的腌黄瓜,我去洗洗!”说着抓过黄瓜就往溪边跑,差点撞翻阿圆的小水盆。
谷三月一没疑他,拿着牛奶瓶进了灶间。骏蹲在溪边洗黄瓜,耳朵却支棱着听灶间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听见谷三月一“咦”了声,他心“咯噔”一下,手里的黄瓜“啪嗒”掉进水里。
“骏!你过来!”三月一的声音带着点怪。他硬着头皮走进灶间,见三月一正捏着那瓶奶,瓶塞放在旁边,瓶口飘着层淡淡的白沫。“你闻闻。”三月一把瓶子递过来。
骏凑过去一闻,心凉了半截——哪有半分奶香,倒是有股子酸溜溜的怪味,像放了好几天的馊粥。“这……这怎么回事?”他挠着头装傻,“王老板……不是,李婶怎么回事啊?”
“什么王老板?”谷三月一挑眉,“你不是去李婶家取的吗?”
“我……”骏被问得卡壳,只好老实交代,“我路上嘴馋,把李婶那瓶喝了半瓶,怕你说我,就去杂货铺买了瓶换的。”他赶紧从怀里掏出粗瓷瓶,“你看,这才是李婶给的,还剩小半瓶呢!”
谷三月一接过粗瓷瓶闻了闻,眉头松了松,却又沉了下去:“杂货铺这奶不对,你看瓶底。”她把玻璃瓶倒过来,瓶底贴着的标签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不是什么花纹,倒像是个被磨掉大半的徽章,隐约能看见半只展翅的鹰。
骏的呼吸猛地停了。
是阿瓦尔家族的鹰。
他昨天在阿瓦尔三世的徽章上见过,一模一样的鹰爪,一模一样的翅膀弧度。怎么会在这?这瓶奶……
“这奶怕是过期了。”谷三月一把瓶塞盖上,“扔了吧,幸好没给阿圆煮。只是王老板怎么回事,卖过期奶?”
骏没应声,指尖捏着瓶身的标签,慢慢把卷边的地方捋平。标签背面沾着点干了的蜡,像是有人故意把旧标签贴在上面盖住了底下的印子。他想起昨天在牲口市外见到的那几个灰布袍——他们的马蹄印,在后街杂货铺门口见过。
是阿瓦尔三世。
他故意让人把这瓶过期奶放在杂货铺,故意让他撞见,甚至算准了他会因为偷喝而换奶。这哪里是卖过期奶,这是递了个信——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是谁。
“发什么愣?”谷三月一推了他一把,“是不是吓着了?没给阿圆喝就没事,以后别去杂货铺买了。”她转身要去扔瓶子,骏突然抓住她的手。
“别扔。”他的声音有点哑,“留着。”
三月一愣了下,看他脸色不对,慢慢把瓶子放下:“怎么了?这奶有问题?”
骏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没法跟谷三月一解释阿瓦尔家族的徽章,没法说那些埋在黑石峪的旧事,可他知道,这瓶酸了的牛奶,是阿瓦尔三世递来的战书。昨天他还抱着侥幸,想着或许只是碰巧,可现在——人家都找到杂货铺了,怎么会是碰巧?
“没什么。”他深吸口气,把那瓶酸牛奶塞进灶台下的柴草堆里,“就是觉得王老板不地道,留着回头找他理论。”他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我再去李婶家要瓶!这次保证不偷喝了!”
“别去了,”谷三月一拉住他,“李婶家估计也没剩了。我煮点玉米粥就行,阿圆也不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儿个不对劲,是不是还想着昨天圣城来的人?”
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带着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担忧。他突然想起早上驮着阿圆往后街走时,阿圆揪着他的头发喊“爹爹马快跑”,想起李婶塞给他腌黄瓜时说“阿圆爱吃带点辣的”,想起闪电三世在棚里甩尾巴的样子——这些软的暖的,都是他要护的。
阿瓦尔三世是来提醒他的,提醒他躲不掉。可他不能躲,躲了,这些就都没了。
“没事。”他握住谷三月一的手,这次没再躲闪她的目光,“真没事。就是觉得……以后得早点起,多干点活,把闪电三世喂壮实了,春磨就不用愁了。”
谷三月一笑了:“这才对。”她转身去搅锅里的粥,“快把黄瓜切了,拌点醋,配粥正好。”
骏拿起菜刀切黄瓜,刀刃碰着案板“当当”响。他切得很认真,连黄瓜丁都摆得整整齐齐,可眼睛却瞟着灶台下的柴草堆——那瓶酸牛奶就藏在里面,像个扎人的刺。
他知道,阿瓦尔三世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瓶奶是个引子,接下来该是什么?是直接找上门,还是……他不敢想,却也不怕了。早上偷喝牛奶时那点慌张,早被此刻心里的劲儿压下去了。
切完黄瓜,他走到门口,看见阿圆正趴在闪电三世的背上,小手揪着驴鬃毛,闪电三世温顺地站着,尾巴轻轻扫着他的小屁股。阳光落在驴背上,落在阿圆的泥巴脸上,亮得晃眼。
骏笑了笑,走过去把儿子抱下来,往他嘴里塞了块切好的黄瓜:“酸不酸?”
阿圆嚼着黄瓜,皱着小眉头点头,又赶紧摇头,含糊不清地喊:“甜!爹爹切的甜!”
骏抱着他,摸了摸闪电三世的脖子,驴往他身上蹭了蹭。他望着远处的石桥,溪水流得哗哗响,木轮在磨坊后慢慢转着,吱呀声软乎乎的。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至少现在,他还有黄瓜的脆,有粥的香,有儿子的软,有身边人的暖。至于那些藏在柴草堆里的酸牛奶,那些带着鹰徽章的旧痕——来吧。
他皮卡诺斯骏,不光会凿木桩、搭围栏,当年练剑时磨出的硬茧,虽软了些,可真要攥紧了,也还能握住该握的东西。
只是下次再去取牛奶,说什么也不偷喝了——他摸着被三月一刚才捏了把的胳膊,心里嘀咕。被发现偷喝挨拧耳朵事小,被人当傻子递酸牛奶,这事可不能再有第二回。
哈哈哈,想起骏每次都会去偷喝牛奶被我训我就想笑,骏每次都改不了,我也每次都会在晚上为他留半瓶牛奶。
谷三月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