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溪刚漫过石桥第三级台阶时,水镇的泥土里就钻了绿。先是溪畔的薄荷冒出嫩尖,接着是镇东头的老桃树抽了芽,连磨坊木轮上缠着的水草,都泛出些脆生生的新绿。皮卡诺斯骏蹲在溪边凿木桩时,阿圆正趴在他背上,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爹爹,鱼”——溪水里确实有鱼,银闪闪的小鱼顺着融雪的水流游下来,尾巴扫过木桩的影子,惊得阿圆咯咯笑。

“别晃,”骏腾出一只手托住儿子的屁股,另一只手握着凿子,一下下往木桩里敲木楔,“摔下去要被三月一拧耳朵的。”

阿圆才刚会爬,话还说不利索,却知道“谷三月一”是娘,闻言立刻把脸埋进骏的颈窝,小脑袋蹭得他衣领上沾了片桃花瓣。谷三月一正蹲在溪对岸晾草药,听见动静回头笑:“他怕我?昨儿个还把我绣的虎头枕拽去喂鸡呢。”

骏也笑,凿子停了停。木桩是要给阿圆搭个小围栏的,就围在磨坊后墙,等天再暖些,能让孩子在里面爬着玩,不用担心跌进溪里。这五年,他早把黑石峪的黄土味忘了,身上沾的是麦麸的白、木头的香,还有谷三月一头发上的薄荷气——前几日谷三月一梳发时,他帮着捡掉落在木梳上的碎叶,指尖蹭到她耳后,她缩了缩脖子,说“痒”,阳光落在她发辫的蓝布条上,亮得像溪面的光。

“该去趟镇西的牲口市了。”谷三月一翻了翻竹篮里的艾草,“张屠户说,他表亲家有头驴要卖,虽瘦了点,却还能拉磨。再过半月要春磨了,单靠你推磨,怕熬不住。”

骏应了声。这几年磨坊的活计渐多,不光要给镇里磨面,往送富人家送的精面也加了担。他白日修农具、补屋顶,夜里推磨,常常累得沾在床板上就睡,谷三月一总在他枕边放碗薄荷水,说“解乏”,可他知道,她夜里总起来给阿圆掖被角,还要借着月光缝补他磨破的袖口,眼底的青影比薄荷叶还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骏揣了五个铜板,往镇西去。路两旁的野菊刚开了零星几朵,沾着露水,像撒了把碎银。他走得慢,脚底板的旧疤还在——七年前从黑石峪来的路上,磨穿了鞋,石子嵌进肉里,是谷三月一用针给他挑出来的,挑完了又往伤口上敷薄荷汁,凉得他龇牙,她却笑,说“长记性,以后别光脚走”。如今他穿的鞋,是谷三月一纳的,鞋底纳了七层布,鞋帮上还绣了片小小的薄荷叶,针脚密得像木轮的辐条。

牲口市在镇西的土坡上,吵吵嚷嚷的。卖牛的汉子光着膀子吆喝,买猪的妇人蹲在猪圈边挑挑拣拣,粪味混着草料味,呛得人鼻头发酸。骏没敢往里挤,靠在土坡边的老槐树下等——张屠户说好了让他表亲在树下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个戴草帽的老汉牵着头驴过来。驴确实瘦,肋骨根根分明,毛色也发枯,却不蔫,见了骏,抬起头甩了甩耳朵,眼睛亮得很。“就是它了,”老汉把缰绳递过来,“这驴通人性,前阵子病了场,才瘦的,养养就过来了。五个铜板,不亏。”

骏摸了摸驴的脖子,驴温顺地往他手上蹭了蹭。他想起阿圆,阿圆见了小猫小狗,也总这样伸手去摸,怯生生的,又舍不得缩手。他从怀里摸出铜板递给老汉,接过缰绳时,突然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只道:“我叫皮卡诺斯骏,在镇东磨坊。它要是不听话,你就来寻我。”

老汉笑了:“它听话得很,你给它起个名儿吧。”

骏望着驴甩动的尾巴,尾巴尖沾着片草叶,像支小旗子。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讲太爷爷的故事,说太爷爷当骑士时,坐骑叫“闪电”,跑起来像风。他那时总缠着要“闪电”,爷爷就用木头削了个小马,说“等你长大了,咱也养匹真的”。如今爷爷不在了,小马也早被阿圆啃得缺了角。

“就叫闪电吧。”骏轻轻拍了拍驴的背,“闪电三世——我太爷爷的马叫闪电,我……我本该有匹闪电二世的。”

老汉没听懂,只乐呵呵地走了。骏牵着闪电三世往回走,没走大路,绕了条沿溪的小径。驴走得慢,蹄子踏在软泥上,发出“哒哒”的声,像在打拍子。他想起刚才摸驴脖子时,掌心的茧蹭到驴的鬃毛,那触感让他恍惚——多年前他握剑时,剑柄的木纹也是这样磨掌心,只是那时掌心的茧更硬,是练剑磨出来的,如今的茧,是刨子、凿子、磨杆磨出来的,软些,却更暖。

走到半路,溪边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是水镇常见的矮脚马,是高头大马,蹄声沉得很,像砸在石板上。骏下意识地把闪电三世往路边的灌木丛里拽了拽——圣城来的人常走这条路,他不爱见那些戴银十字的,更怕他们认出什么。

三匹马来了,鞍上坐着三个穿灰布袍的人,袍角绣着银十字。中间那人看着年轻,二十来岁,眉眼却沉,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似乎嫌路窄,勒了勒马,目光扫过路边时,落在了骏身上,又很快移开——直到他胸前的链子晃了晃,坠子落在外面。

骏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坠子是枚青铜徽章,巴掌大,上面刻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握着柄剑,剑穗上缠了圈细银线——是阿瓦尔家族的徽章。他认得,太爷爷的骑士甲上,就有枚一样的,只是更旧,铜绿爬满了鹰的翅膀。爷爷说过,阿瓦尔家是皮家的上司,当年太爷爷跟着阿尔瓦将军打仗,阿瓦尔家的先祖是旗手,两家的徽章,一个刻鹰,一个刻玫瑰,合起来才是“护旗”的意思。

中间那年轻人,该是阿瓦尔三世。骏小时候见过他的画像,是他爹托人画的,说“这是阿瓦尔家的小子,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画像上的阿瓦尔三世还小,梳着总角,眉眼间没这么沉。

阿瓦尔三世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又转过头来,眉头皱了皱:“你看什么?”

骏赶紧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闪电三世的缰绳,指节捏得发白。闪电三世似懂非懂,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吹的:“没、没看什么,路窄,怕挡了大人的路。”

“外乡人?”阿瓦尔三世的声音冷,“水镇什么时候来了外乡人?”

旁边的随从插嘴:“少爷,不过是个赶驴的,犯不着费口舌。”

阿瓦尔三世“哼”了声,没再看他,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地远了。骏还低着头,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敢抬起头,脖颈僵得像块木头。溪水流得急,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像谁在耳边喊——喊他的本名,喊“皮家第三代骑士——皮卡诺斯骏”,喊那些被他埋在黑石峪坟里的日子。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皮家”这两个字。爷爷下葬时,他把断剑的剑柄埋进土里,也把“皮卡诺斯骏是骑士”这事埋了进去。他只想做水镇的木匠,做谷三月一的丈夫,做阿圆的爹,守着磨坊的木轮,听溪水流一辈子。可阿瓦尔三世来了,带着青铜徽章来了,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溪里,把沉在底的旧痕全翻了上来。

闪电三世轻轻咬了咬他的衣角,像是在催他走。骏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竟湿了眼眶——不是哭,是慌。他想起爷爷临终的话:“别去寻仇,别碰银十字”,可阿瓦尔家是跟着教会的,他们来水镇做什么?是寻他吗?还是……有别的事?

他不敢想,牵着驴快步往回走。脚步乱了,踩得路边的薄荷草折了腰,露水溅在裤脚上,凉得像冰。快到磨坊时,他看见三月一站在石桥上望,阿圆被她背在背上,小胳膊小腿晃来晃去。

“怎么才回来?”谷三月一迎上来,伸手替他掸了掸衣襟上的土,“脸怎么这么白?着凉了?”

骏摇摇头,把缰绳递她手里,没敢看她的眼睛:“没事,路上遇见几个圣城来的人,挤了会儿。”

“圣城来的?”三月一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骏扯出个笑,伸手抱过阿圆,阿圆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他的心稍微定了定,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阿圆顺着他的手看向闪电三世,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胳膊要去摸。谷三月一牵着驴往磨坊后的棚子走,边走边说:“我熬了玉米粥,还蒸了麦饼,你先带阿圆进屋吃饭,我把驴拴好。”

骏抱着阿圆进了磨坊。屋里飘着麦饼的香,灶台上的陶碗里温着粥,碗边搭着双竹筷——是他的。他把阿圆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阿圆立刻手脚并用地往灶台爬,嘴里喊“饼,饼”。骏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小背影,突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帆布包还在身上,里面的铜怀表硌着肋骨,像在提醒他什么。

吃过饭,谷三月一抱着阿圆去给张屠户送新修的砧板,让他在家歇着。骏应了,却没歇。他站在阁楼门口,望着角落里堆着的木匠工具,目光扫过刨子、凿子、墨斗,最后落在了床底——那里有个旧木箱,是老磨坊主留下的,他一直用来装换季的衣物,可只有他知道,衣物下面,压着个更旧的布包。

他蹲下来,把木箱拖出来,翻出底下的布包。布包是爷爷的,粗麻布,边角磨得发毛。他解开绳结,里面露出来的,是半截断剑。

剑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剑身本是精铁(其实就是刷亮的驴毛),磨得发亮时能照见人影。七年前爷爷死后,他把剑身掰成了两段,一段随爷爷埋了,另一段他带了出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或许是怕,或许是舍不得。这五年,他从没动过它,布包一直压在箱底,上面落了层薄灰。

骏把断剑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剑身上,断口处的锈迹看得清清楚楚,像道丑陋的疤。他找了块细砂纸,又倒了点煤油——是补屋顶时剩下的,用来擦铁锈正好。他蘸了点煤油,用砂纸轻轻蹭着断口,动作慢得像怕碰疼它。

砂纸蹭过铁锈,发出“沙沙”的声,像极了当年他在黑石峪练剑时,剑划过空气的声。那时爷爷总站在槐树下看他,手里拄着拐杖,说“骏儿,剑要稳,心要静,皮家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他那时不懂,只觉得剑沉,练得胳膊酸,总盼着快点长大,能像太爷爷一样,骑着“闪电”去打仗。

可现在他懂了。“护人”不是骑着马挥剑,是守着磨坊的木轮,是给阿圆搭围栏,是帮三月一挑水,是听张屠户扯闲话、吃李寡妇的腌菜——这些才是“护”,是软的,暖的,能捧在手里的。而这剑,是硬的,冷的,是黑石峪的坟,是教会的银十字,是他拼命想躲开的过去。

可阿瓦尔三世来了。他来干什么?是教会派来的吗?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他还活着?如果他们找到水镇,找到谷三月一和阿圆……骏的手猛地一紧,砂纸蹭到了手指,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在剑身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没管伤口,只是盯着那滴血。爷爷说过,“皮家的剑沾不得血,沾了血就再也磨不亮了”。可现在,他宁愿这剑沾血——如果能护住谷三月一和阿圆,沾多少血都成。

他把砂纸放下,又去找了块软布,蘸着煤油,一点点擦剑身。锈迹慢慢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虽不亮,却也能看出当年的锋刃。剑身上刻着字,是太爷爷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护旗者,不护刃”。他小时候问过爷爷,这字是什么意思,爷爷说“旗是家,刃是杀,守住家,就不用动刃了”。

可现在,家要守不住了。

“爹爹?”

楼下传来阿圆的声音,接着是谷三月一的脚步声。骏赶紧把断剑重新包进布里,塞回箱底,又用衣物盖好,把木箱推回床底。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煤油和血,才下楼。

谷三月一正抱着阿圆在灶台边洗手,见他下来,随口问:“在楼上忙什么呢?脸怎么还这么沉?”

“没什么,”骏走过去,帮她扶着阿圆的胳膊,阿圆的小手在水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脸水,“就是想着春磨的活,怕赶不及。”

谷三月一笑了,用布巾擦了擦阿圆的手,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水:“急什么?有驴了,你也能松快些。实在赶不及,我也能帮你推磨。”

“不用,”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温的,指腹有编草药绳磨出的薄茧,“你看阿圆就好,别累着。”

阿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门外的闪电三世,喊“驴,驴”。骏抱着他出去,谷三月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把青草,递到闪电三世嘴边。驴低下头,慢慢嚼着,尾巴轻轻扫着谷三月一的衣角。

夕阳落在磨坊的木轮上,把轮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面上,像串会动的帘子。骏望着木轮转,听着溪水响,怀里是阿圆的软,身边是谷三月一的暖,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块石头是阿瓦尔三世的青铜徽章,是断剑上的血,是爷爷没说完的话,是他藏了五年的“皮氏家族第三代骑士”。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就像爷爷说的,木轮会卡住,溪水会涨潮。他不能再只做水镇的木匠了,他得把断剑磨亮,得把过去捡起来——不是为了做骑士,是为了护着怀里的软,身边的暖,护着这溪水、木轮、薄荷香,护着他拼了命才寻到的“有水的地方”。

夜里,骏躺在床上,谷三月一和阿圆睡在他身边,呼吸匀匀的。他悄悄摸出帆布包里的铜怀表,打开表盖,月光落在玫瑰纹上,亮得像泪。他轻轻摩挲着玫瑰纹,在心里对爷爷说:“爷,我没回教会,没碰银十字,我找到有水的地方了。可我...可能……要碰剑了。”

窗外的木轮转着,吱呀声轻得像叹息。骏把怀表贴在胸口,听着里面的寂静——怀表早就停了,可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骏的命运似乎从来不想饶过他们皮氏一家的任何人,如果阿瓦尔没有到来,骏就可以...跟我一起幸福生活下去了...”

记与命运反抗的你

谷三月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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