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斯卡威俊死后,闪电二世在第二天也跟随皮斯卡威俊离开了人世。

雨下了整整三日。

骏(指皮卡诺斯骏)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水镇的石桥上时,裤脚已经沾满了泥点。帆布包里裹着爷爷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的玫瑰纹被摩挲得发亮,像枚褪色的胎记。怀表停在寅时三刻,和爷爷断气时床头那盏油灯耗尽灯油的时刻,分秒不差。

他是跟着溪水流来的。在离开他爷爷坟所在的黑石峪后,顺着蜿蜒的溪流走了七日,鞋底板磨穿了两个洞,直到听见木轮转动的吱呀声,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水镇的入口。镇子像块浸在水里的海绵,青石板路渗着潮气,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草药,薄荷与艾草的气息混在雨雾里,清苦得让人鼻头发酸。

"当心脚下。"

身后传来女声时,骏正盯着桥板上的一道裂缝出神。那裂缝像条干涸的蛇,蜿蜒着通向桥心,他下意识地想用脚把松动的木片踩实,却听见身后传来竹篮晃动的轻响。

回头时,雨丝正巧落在他睫毛上。穿靛蓝粗布裙的姑娘站在石阶下,竹篮里的草药沾着水珠,几片薄荷叶垂在篮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的发辫缠着蓝布条,末端垂在腰间,辫梢还别着朵晒干的野菊——后来骏才知道,那是谷三月一用来记时的法子,每过一个节气,就换一种花。

"桥板松了,前天山洪冲的。"谷三月一抬手抹了把额角的雨珠,露出手腕上几道浅浅的划痕,"镇西头的王木匠摔了腿,没人修。"

骏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块被雨水泡胀的木楔。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石峪的黄土,那是埋爷爷时沾上的,洗了七遍都没洗干净。帆布包里的真理硌着腰,剑鞘上的玫瑰纹被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爷爷总说"皮家的剑沾不得血,沾了血就再也磨不亮了",所以下葬时,他把剑身掰成了两段,只将剑柄随爷爷埋进了土里。

"你是外乡人?”看着有点熟悉又说不上来感觉,谷三月一的竹篮往臂弯里紧了紧,"看你背着包,是来投亲的?"

溪水流过石桥下的拱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骏的喉结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好好说过话了。爷爷咽气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抠着他的掌心:"别去寻仇...别碰银十字...,好好找个有水的地方安稳生活...做个木匠..." 那些话混着痰音,断断续续的,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不投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找活干。"

谷三月一的目光落在他帆布包的裂口上,那里露出半截剑的木柄。她眨了眨眼,没再多问,只是转身往桥那头走:"镇东头的老磨坊缺个帮工,你去问问吧。老磨坊主上个月走了,现在是一些学徒代管,不过他们不管事,就缺个能扛活的。"

她的脚步很轻,粗布裙扫过青石板时,带起细小的水花。骏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口,竹篮里的薄荷香还留在雨里,清清凉凉的,像小时候爷爷用薄荷水给他擦过的额头。

老磨坊果然在镇东头。巨大的木轮浸在溪水里,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轮辐上缠着些水草,像蓬乱的头发。磨坊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麦香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没来得及清扫的麦麸,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你就是来帮工的?"

柜台后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手指在账本上敲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脆得像冰块。他抬头时,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双浑浊的眼睛:"管吃住,月钱三个铜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磨坊是富人家的产业,每月得往他那送两担精面,耽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骏点头时,看见老者袖口露出的银十字徽章。那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想起爷爷下葬那天,他所说的话

"我叫皮卡诺斯骏。"他别过脸,望着窗外转动的木轮,"什么时候开工?"

"现在就开。"老者把一串钥匙扔在柜台上,"先把轮轴上的水草清了,再把粮仓的漏雨处补好。晚上就睡磨坊阁楼,铺盖自己找——老磨坊主的东西还在,不嫌弃就用。"

阁楼比想象中干净。角落里堆着些木匠工具,刨子和凿子被擦得发亮,木柄上还留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包浆。骏掀开墙角的粗布,露出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床头摆着个掉了漆的木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木雕的节气柱,每个柱头上都刻着不同的花——正月梅,二月兰,三月桃...七月的柱头上刻着朵小小的薄荷,花瓣被摸得圆润光滑。

"那是老磨坊主的宝贝。"谷三月一不知何时站在了阁楼门口,手里端着个陶碗,"他说每个节气都该有个记号,不然日子就像流水一样,滑过去就忘了。"

骏赶紧合上木盒,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七月的薄荷,花瓣边缘的毛刺扎得他指尖发麻。谷三月一把陶碗放在窗台上,碗里的玉米粥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个金黄的煎蛋:"看你不像吃过饭的样子,我娘熬了粥,多出来一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溪面上投下片晃动的光斑。木轮转得更欢了,吱呀声里混着谷三月一的脚步声,她下楼梯时哼着支调子,旋律像溪水一样弯弯绕绕的。骏舀起一勺玉米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时,他突然想起爷爷最后一次给他熬粥的情景,那天也是雨天,爷爷的手抖得厉害,粥里落了不少他的白发,不曾想爷爷在第二天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磨坊的木轮,转得缓慢却扎实。骏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清理轮轴上的水草,再把前一天磨好的面粉装袋,等正午的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烫时,就搬张木凳坐在磨坊门口,修补那些被虫蛀坏的农具。

水镇的人渐渐都认识了这个沉默的外乡人。张屠户家的门板掉了合页,他三两下就修好了;李寡妇家的鸡笼被黄鼠狼啃了个洞,他用剩下的木板钉了个新的,还在笼顶刻了只歪歪扭扭的黄鼠狼,说"这样它就不敢再来了";就连最吝啬的杂货铺老板,也在他帮着修好漏雨的屋顶后,塞给了他半袋红糖。

谷三月一总在傍晚时分来磨坊。有时是送些刚采的草药,说"晒干了熏粮仓,能防蛀虫";有时是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烤的麦饼,饼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骏刨木头,手里编着草药绳,嘴里哼着那支弯弯绕绕的调子。

"你爷爷是木匠?"有天傍晚,骏正在给木轮换销子,三月一突然开口问道。她的手指缠着薄荷草,编出的绳子带着清香味。

骏的刨子顿了顿,木花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嗯,算是吧。"

"那他一定很会做木陀螺吧?"谷三月一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小时候想要个木陀螺,我爹说'女孩子玩什么陀螺',结果我自己削了个,转起来总往一边倒。"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骏的刨花堆上,像朵慢慢舒展的花。骏放下刨子,从工具箱里翻出块桃木,指尖在木头上摸索着,很快就削出个圆圆的陀螺,在底部嵌了颗小石子:"这样就不会倒了。"

谷三月一接过陀螺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结着厚厚的茧,像老磨坊的木轮。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石桥上,他弯腰捡木楔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像株被暴雨打过的青松。

"你好像有心事。"她把陀螺放进竹篮,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想起你爷爷了吗?"

木轮转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把远处的溪声都盖了过去。骏低头继续刨木头,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说...想让我做个木匠。"

"那你现在就是啊。"谷三月一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修好了张屠户的门板,李寡妇的鸡笼,还有磨坊的木轮——水镇的人都说,皮卡诺斯骏的手艺比老磨坊主还好呢。"

他没说话,只是把刨子握得更紧了。爷爷的铜怀表还在帆布包里,表盖内侧的玫瑰纹总在夜里硌着他的胸口,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黑石峪的老槐树下,手里举着那截断剑,剑身上的血像溪水一样流进土里,长出片绿油油的薄荷。

入秋的时候,水镇来了场台风。狂风卷着暴雨,把磨坊的屋顶掀了半角,溪里的水位涨得老高,木轮被冲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散架。骏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顶着轮辐,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却死死咬着牙,直到镇里的男人们赶来,一起用绳索把木轮固定住。

那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阁楼的木板床上,总觉得爷爷在摸他的额头。等他醒来时,看见谷三月一坐在床边,正用布巾蘸着溪水给他擦脸,竹篮里的草药熬出了苦涩的味道,混着她发间的薄荷香,奇异地让人安心。

"你烧得说胡话了。"谷三月一的眼圈有点红,"总喊'爷爷',还说'剑不能沾血'。"

骏猛地坐起身,胸口的铜怀表硌得他生疼。他想解释什么,却看见谷三月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时,里面是半块烤得焦黄的麦饼:"我娘说,发着烧得吃点干的。这饼里加了薄荷,吃着凉丝丝的。"

麦饼的碎屑落在被子上,像撒了把碎金子。骏咬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太奶奶最会做薄荷饼,每次太爷爷从教会回来,她都要烤一炉,说"薄荷能醒神,免得被那些银十字晃花了眼"。

"我爷爷..."他咽了口饼,声音终于不那么沙哑了,"是被教会的人带走的。"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片银斑。谷三月一的手指绞着衣角,辫梢的野菊在月光下泛着白:"我爹以前是教会的草药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他说教会的圣油里掺了硫磺,能让人忘了事...后来他就带着我和娘跑了,跑到这水镇,再也没回去过。"

木轮不知何时又开始转了,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骏摸出帆布包里的铜怀表,打开表盖,让月光落在玫瑰纹上:"我太爷爷是骑士,跟着教主打仗。爷爷说,他们皮家的男人,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就找个有水的地方,做个木匠,守着灶台过一辈子。"

谷三月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表盖内侧的玫瑰纹,指尖的温度透过铜面传过来,烫得他心里发颤。"那你现在,算不算找到有水的地方了?"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月光,像落了层霜。

骏望着窗外的溪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星星点点。他想起这几个月在水镇的日子,张屠户塞给他的红糖,李寡妇送来的腌菜,还有谷三月一每天傍晚带来的麦饼和草药——这些琐碎的温暖,像溪水流过石头,慢慢在他心里磨出了片柔软的地方。

"算。"他把怀表合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亮,"应该是算了。"

那场台风过后,骏成了水镇真正的一员。他把阁楼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老磨坊主的节气柱摆在窗台上,每个月都换上新的花。谷三月一教会了他辨认草药,他则教会了谷三月一刨木头,有时两人会坐在磨坊门口,一个编草药绳,一个削木陀螺,溪水流过石桥的声音,像支永远唱不完的歌。

春去秋来,转眼就是五年。

第五年的三月,溪水刚解冻的时候,骏在磨坊后的溪边搭了座木桥。桥板是他亲手刨的,每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栏杆上刻着串小小的薄荷,叶片上还留着他特意刻出的细绒毛。

谷三月一踩着新搭的木桥来回走了三趟,辫梢的桃花落了满地。"你刻的薄荷,比老磨坊主的好看。"她蹲下来,捡起片落在桥板上的花瓣,"像真的一样。"

骏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木盒,里面是枚用桃木雕刻的戒指,戒面上刻着朵小小的玫瑰,和爷爷怀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我爷爷说,皮家的媳妇,得戴朵玫瑰。"他的手心全是汗,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你...愿意戴吗?"

谷三月一的手指抚过戒面上的玫瑰,突然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桃木戒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我娘说,谷家的女儿,得嫁个会修桥的。"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说这样日子才能稳稳当当的。"

那年秋天,他们在磨坊办了婚事。张屠户送来半扇猪肉,李寡妇绣了对虎头枕,杂货铺老板赊给他们一坛米酒。婚礼很简单,没有教会的祝福,只有水镇的乡亲们围着木轮唱歌,歌声混着溪水流淌的声音,热闹了整整一夜。

第二年开春,谷三月一生了个儿子。骏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阿园(大名皮斯卡尔俊),希望他的日子能像木轮一样,圆圆满满的。满月那天,他在溪边给阿圆做了个木陀螺,陀螺上刻着朵小小的薄荷,转起来的时候,像朵不停旋转的绿花。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磨坊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阿圆熟睡的脸上。谷三月一坐在织布机前,正在给孩子织件小褂子,布面上绣着溪水和木轮的图案。骏坐在门槛上,手里刨着块木头,打算给阿圆做个摇篮。

木轮转得慢悠悠的,把阳光切成了碎片,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骏抬头时,看见三月一正望着他笑,辫梢的野菊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突然想起爷爷下葬那天,天空也是这样蓝,只是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安稳的日子了。

溪水流过新搭的木桥,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重复着什么。骏低下头,继续刨着手里的木头,刨花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薄荷和麦饼的味道,成了水镇最安稳的气息。

骏是一个老实的木匠,他很喜欢帮助他人,与他在一起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记与他的相遇

谷三月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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