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河岸边噼啪作响,火星子乘着晚风掠过水面,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我把帆布鞋脱在鹅卵石堆上,赤脚踩进刚没过脚踝的河水,夏夜的凉意在趾缝间漫开时,爷爷正用树枝拨弄着篝火,让焰心的红苗舔舐着架在石头上的铁皮壶。壶里的野菊茶咕嘟冒泡,蒸腾的白气混着草木香,在双月尚未隐去的天幕下凝成淡淡的雾。

“今天钟楼敲响第七声时,我数了数河面的波纹。”爷爷忽然开口,手指向对岸模糊的树影,“你看那些垂柳,影子投在水里像不像未写完的信?五十年前我跟你太爷爷在北方草原露营,他教我辨认星星的轨迹,说所有悬在天上的东西,其实都在偷偷记录地上的事。”

我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在草滩上蹭了蹭水珠,没接话。帆布包里的铜怀表硌着腰侧,自从圣埃克苏佩里镇的钟摆归位后,这枚表就总在午夜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筑巢。就像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烦心事,总在寂静时钻出来啃噬神经。

铁皮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叮当响,爷爷掀开壶盖,野菊的黄蕊在沸水里翻滚。他给我倒了半搪瓷杯,杯沿还留着去年在山区探险时磕出的豁口。“烫。”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篝火的光在他银须上流动,“从进镇起你就没笑过,圣埃克苏佩里的时间治好了钟表,可治不好你的眉头。”

我吹了吹杯沿的热气,野菊的苦味漫上来时,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话突然就涌到了嘴边:“爷爷,你说人为什么要学那些用不上的东西?”搪瓷杯在掌心发烫,“上周代数测验我又没及格,老师在讲台上说‘有些人就是缺少数学细胞’,全班都在看我。可我明明每天晚上都算到后半夜,草稿纸攒了半抽屉,为什么还是不如那些上课睡觉的人?”

河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爷爷从烟袋里捻出烟草,火光明灭间,他指节上的老茧泛着琥珀色的光:“二十二岁那年,我跟你太爷爷去修脾卡卑斯山的老钟楼。有个齿轮卡了三十年,镇上的人都说得换新的,你太爷爷偏要拆开看。锈迹底下藏着片羽毛,是当年筑巢的山雀掉进去的。”他顿了顿,把点燃的烟斗凑到嘴边,“有些卡住的东西,不是因为你不够用力,是里面藏着你没看见的羽毛。”

“可学习不是齿轮啊。”我把杯子放在脚边,草根硌得脚心发痒,“我妈总说‘别人家的孩子’,说表哥都拿了竞赛奖,说我整天抱着旧怀表瞎琢磨是不务正业。上周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等你将来后悔就晚了’,可我现在就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笨。”

风突然转向,篝火猛地窜起半尺高,把爷爷的影子投在背后的柳树上,像个张开翅膀的巨人。他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火星落在草里滋滋熄灭:“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钟表行当学徒,三年没碰过像样的机芯。老板总让他擦玻璃柜,擦得连木纹里的灰都看得见。有天他忍不住问,什么时候能学修表,老板扔给他块碎成八瓣的怀表:‘能把碎玻璃拼回原来的纹路,再跟我谈修表’。”

我揪着身边的狗尾草,草籽落在帆布裤上。“后来呢?”

“他拼了整整四十天。”爷爷的目光飘向河面,仿佛能透过水流看见过去,“每天晚上关了店门,就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对着拼。有块月牙形的玻璃总找不对位置,他就守着怀表壳子坐整夜,直到某天清晨听见窗台的麻雀叫,突然发现那碎片该嵌在十二点刻度的内侧——原来不是碎片不对,是他总想着‘应该在什么地方’,忘了看‘本来在什么地方’。”

铁皮壶里的茶又开始冒泡,我重新端起搪瓷杯,这次没觉得烫。“你的代数题,会不会也像那块碎玻璃?”爷爷的声音混着河水的流淌声,“你总盯着‘为什么做不对’,或许该看看‘到底错在哪片纹路里’。”

篝火渐渐矮下去,露出底下通红的炭火。我想起书包里被红笔涂满的试卷,那些叉号像无数个嘲笑的嘴。“可就算知道错在哪,又有什么用呢?”喉头发紧,“班里的林小满总说我‘装努力’,上次分组做实验,她故意把我的数据改了,还跟别人说我笨手笨脚。我跟老师解释,老师说‘同学间要互相包容’,好像我生气就是小心眼。”

“包容不是让你吞玻璃渣。”爷爷弯腰从火堆里抽出根未燃尽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五十年前在圣埃克苏佩里,教会的人也说‘顺从才是美德’,可那些被偷走的时间,最后都变成了压垮人的石头。”他又画了个更小的齿轮,让两个齿轮的齿牙刚好咬合,“你太爷爷常说,好的关系该像咬合的齿轮,你转半圈,我转半圈,谁也别想卡住谁。要是有个齿轮总想着咬碎对方,那不如趁早拆开。”

树枝烧到了指尖,爷爷随手扔进河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有次我跟你太爷爷去蓝海修灯塔,同行的有个叫伊第卡万的水手,总爱抢别人的功劳。有次我们在礁石上修齿轮箱,他故意把扳手扔进海里,想让太爷爷出丑。太爷爷没骂他,只是让他看着海浪——你猜怎么着?”

我摇摇头,野菊茶在胃里暖烘烘的。

“每道浪撞在礁石上,都会留下白沫子,可礁石从来不会记住哪道浪最凶。”爷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数着什么,“太爷爷说,别人扔给你的坏心思,就像海浪里的白沫,你要是盯着它看,就会忘了自己是块该站在原地的礁石。后来伊万在暴风雨里被绳子缠住,是太爷爷跳下去救了他。伊第卡万哭着说自己对不起我们,太爷爷说‘你不是对不起我们,是对不起你自己——心里装着算计,就装不下海风和星星了’。”

河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块碎掉的镜子。我想起林小满改数据时躲闪的眼神,或许她只是怕自己做不好实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里的委屈压了下去。“可我爸妈根本不懂这些。”我把搪瓷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苦味突然变得很淡,“他们总说‘学生就该好好学习,想那么多干嘛’。上次我把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台旧座钟,想拆开研究齿轮,我爸看见就给扔了,说‘玩物丧志’。那钟摆的声音,跟爷爷你的怀表很像……”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突然哽住了。那台座钟的铜摆锤上刻着朵蔷薇,拆开时发现里面藏着张褪色的纸条,写着“赠吾爱”,我本来想修好送给爷爷当生日礼物的。

篝火只剩下一堆红炭,爷爷往里面添了些干松针,噼啪声又轻轻响起。“有年冬天,我跟你太爷爷在尔克利亚找一块会报时的陨石。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我们的雪橇犬跑丢了三只,干粮也冻成了冰疙瘩。太爷爷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我,自己嚼着雪说‘人这辈子,总得有件让你甘愿挨冻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羊皮裹着的东西,解开时露出块边缘磨损的银质齿轮,“这是太爷爷留给我的,当年他在工厂当童工,偷学修表被工头打断了三根肋骨,还是把这齿轮藏在嘴里带出来的。”

齿轮在炭火的红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齿牙间卡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爷爷用拇指蹭了蹭,“他说他爹当年总骂他‘不务正业’,直到有天他修好镇上唯一的自鸣钟,让全镇人没错过播种的时间,他爹才蹲在钟楼下哭了,说‘原来你不是在玩,是在做正经事’。”

我突然想起爸爸扔座钟时发红的眼眶,他是不是也像太爷爷的爹一样,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关心的话?这个念头让心里那块发紧的地方松了些。

“你爸扔座钟的时候,是不是把零件捡回来了?”爷爷突然问。我愣了愣,那天晚上躲在窗帘后,确实看见爸爸蹲在垃圾桶边,把拆散的零件一个个捡进纸盒子,放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

炭火渐渐变成灰白色,河风吹来一丝凉意。爷爷把银齿轮重新裹进羊皮,放回怀里:“太爷爷临终前,把这块齿轮放在我手心里说‘时间会证明一切,但别等时间来证明——你要自己走过去,让该明白的人明白’。”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比炭火还亮,“你攒钱买座钟,不是玩物丧志,是心里有团火,跟太爷爷当年藏齿轮时一样。你爸现在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就像太爷爷的爹最后明白他一样。”

“可那要等多久啊?”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水漫过脚边的鹅卵石,“我现在就觉得好累,好像走在圣埃克苏佩里镇那些多出刻度的钟表里,被人用假尺子催着跑,却不知道跑到头有什么。”

“我跟你太爷爷在纳路碧雨林找那座太阳钟时,迷了整整十七天路。”爷爷的声音像被河水洗过,格外清澈,“每天都在绕圈子,太爷爷却总在黎明时教我辨认年轮——他说树的年纪写在圈里,人的路刻在脚下,绕路不是白绕,是让你看清哪片草有毒,哪棵树能结果。”他捡起块扁平的石头,扔进河里,涟漪一圈圈荡开,“你现在觉得累,是因为你心里的齿轮还没找到该咬合的节奏。等哪天你想通了,学习不是为了分数,交朋友不是为了讨好,跟爸妈较劲不是为了输赢,那些齿轮就会自己转起来,比圣埃克苏佩里镇修好的钟楼还准。”

铁皮壶里的茶凉透了,我却不觉得渴了。远处的河面不知何时浮起层薄雾,把对岸的树影晕染成淡墨色,像幅没干的画。爷爷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星子飘得很高,像要去够天上的星星。

“其实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拧巴。”他忽然笑起来,银须抖了抖,“他十七岁那年,为了跟钟表匠学徒,从家里跑出来,在火车站睡了三个月,每天给师傅擦皮鞋才换得一句指点。有次师傅故意把怀表的零件混进煤堆,他就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膝盖磨出血也没吭声。”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太爷爷跪在煤堆里,指尖捏着细小的齿轮,眼里却亮得像有星星。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好像没那么重了,那些代数题、同学的误解、爸妈的不理解,或许就像煤堆里的零件,看着乱,只要慢慢捡,总能拼回原样。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成了最好的钟表匠。”爷爷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但他总说,自己最该感谢的不是那身手艺,是煤堆里的耐心,是火车站长椅上的坚持,是那些让他哭鼻子的委屈——因为那些东西,让他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抓住什么。”

“那太爷爷后面为啥会成为骑士?”

“嗯...大概...是为了他的热爱吧,皮*兰德罗斯配得上伟大骑士的称呼,他的乐观,骑士精神等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那爷爷,太爷爷年轻时为啥还那么穷,故事里说他是教会册封的荣誉骑士。”

“是...他发现了教会的骗人把戏,于是他开始反抗,不过最后失败了,被迫签了教会的协议书,他也靠着年轻的特长才混了下去。”

爷爷拿出了那份半张的协议书,上面的太爷爷的名字已经被日月磨破了棱角,不过协议书的内容还是清楚。

“这份协议书是我们皮氏家族与教会反抗的证明,也是我们的决心,这大概就是我们家族的命运。”

“教会虽然现在已经落寞了,但还是有着势力的,而我们就是继续击败他们的扭曲规则。”

听完爷爷的话我感觉身上莫名的有了使命感。

篝火彻底熄了,只剩下温热的灰烬。睡前,爷爷以前给我讲的太爷爷骑士故事在我脑海中浮现,一位头戴木桶,身穿铁锈甲,骑着瘦驴拿着驴毛剑的暮年骑士在我梦中显现。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我们裹在中间,像浸在温水里。我闭眼睛前摸了**前的铜徽章,冰凉的金属带着点炭火的温度。爷爷说过,骑士的剑要为不能反抗的人出鞘,可原来,骑士首先要学会的,是握着剑的耐心。

“回去睡吧。”爷爷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早起,我教你修那台座钟。储藏室的零件,我早就帮你收好了。”

我愣了愣,抬头看见爷爷眼里的笑,像藏着整座星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往马车走的路上,河水在脚边唱着歌,雾气里传来远处公鸡的啼鸣,清清脆脆的,像在说“天亮了”。我想起日记本里写的话:时间就像人心,被扭曲时会变成恶龙,但总有机会变回原样。或许成长也是这样,那些拧巴的、疼痛的、想不通的时刻,就像被魔法困住的公鸡,只要心里那点不肯妥协的热乎气还在,总有一天会啼鸣出黎明。

爷爷走在前面,背影在雾里忽明忽暗,像株在岁月里站了很久的树。我加快脚步跟上他,帆布包里的铜怀表轻轻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河水流淌的节奏。

明天,该把那些散落的零件捡起来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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