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上的铜徽章第三次发烫时,马车正碾过一道看不见的界限。皮卡诺斯骏盯着车窗,突然发现天空被劈成了两半——左边悬着正午的太阳,金边镶在云絮上,像刚熔的黄金;右边挂着镰刀似的月亮,清辉漫过车顶,在坐垫上积成薄薄一层银霜,银色的骑士剑折射着星星的光照为这把骑士剑增添了一份靓丽的故事。

“圣埃克苏佩里镇,”爷爷皮*斯卡威俊的手指在骑士剑鞘上敲了敲,旧马鞍皮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地图上标的是‘永昼与永夜的缝合处’。二十年前我路过一次,那时镇口的老钟还能分清晨午昏夜。”他从帆布包底层翻出个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这是当年镇长送的,说能在这里走准的表,都藏着人心的刻度。”

皮卡凑过去看,怀表的指针正围着表盘倒转,分针和时针像两只打架的蝈蝈,在数字“13”的位置反复碰撞。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怪:路边的向日葵一半朝着太阳昂头,一半对着月亮垂首;田埂上的稻草人穿着睡衣,手里却握着镰刀;远处的风车叶片顺时针转三圈,又突然逆时针转两圈,像个忘记舞步的醉汉,天上的鸟也一直叫唤着像个复读机,有的死气沉沉睡着了。

“爷爷,你看那些房子。”皮卡指着路边的木屋,墙面上的日照痕迹乱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的地方晒得发白,隔壁却积着青苔,同一扇窗上,左边的木框裂着日灼的缝,右边却挂着凝结的冰花。

马车在镇口停下时,两束光同时打在他们身上。太阳的暖光让爷爷的银须泛着金芒,月亮的冷光却在他帽檐下投出青灰色的阴影。镇口的石碑刻着“时不我待”四个大字,可每个字都被人用凿子剜去了一半,露出底下新刻的小字:“但可偷换”。

“两位是远方来的客人?”一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扛着锄头走过,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可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熬了三个通宵。他瞥了眼皮卡胸前的铜徽章,突然打了个寒颤,“教会说,带这种铁片子的人,会搅乱我们的好光景。”

“好光景?”爷爷弯腰摸了摸石碑下的草,向阳的一半长势疯茂,背阴的一半却枯黄发脆,“你们的钟呢?”

男人往镇中心指了指。那里竖着座钟楼,钟面裂成了四块,每块都嵌着不同的指针:一块指着凌晨三点,一块指着午后两点,一块指着黄昏六点,还有一块的指针被敲掉了,只留下两个锈洞,像双空洞的眼睛。“十年前就坏了。”男人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教会说,钟坏了才好,省得被时间催着跑。”他扛起锄头往田里走,明明太阳正当头,他却点起了马灯,灯光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惨淡。

走进镇中心的广场,皮卡发现这里的钟表多得像野草。酒馆门口挂着个挂钟,钟摆倒悬着,每摆一下,时间就往后跳十分钟;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个座钟,表盘上多了个“13”时的刻度,指针走到那里就会突然加速;甚至路边的石头上,都有人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表,有的多画了一个小时的刻度,有的多画了两个,最夸张的一个画了二十四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工作”。

“这不会是打工人的地狱吧!?”皮卡诺斯骏一边观察一边继续与爷爷聊天。

“看,那就是教会的人。”爷爷拽了拽皮卡的衣角。三个穿黑袍的神父正从钟楼里出来,手里拿着卷尺似的东西,挨家挨户地敲窗户。敲到铁匠铺时,神父把卷尺往门柱上一靠,原本显示“巳时”的木牌突然跳到了“午时”。铁匠铺的老板从窗户里探出头,脸上带着麻木的顺从:“知道了,再加一个时辰的活。”

皮卡突然明白那些钟表为什么多出刻度了。他数了数神父的卷尺,上面的刻度比普通尺子密一倍,每“一寸”其实只有半寸长——他们在用假的尺度,偷换小镇的时间。

“跟我来。”爷爷拉着他躲进巷口的阴影里。这里堆着些废弃的齿轮,最大的一个比皮卡还高,齿牙上刻着模糊的拉丁文:“当时间成为枷锁,齿轮也会哭泣”。爷爷捡起个小齿轮,放在掌心搓了搓,粉末里混着细小的血迹,“五十年前,这里的镇长是个钟表匠,他说时间就像齿轮,得咬合着转才对。可现在……”他指了指广场上的人,每个人的步伐都快得像被抽了鞭子,脸上却挂着昏昏欲睡的疲惫,“他们被教会的假时间催着跑,身体在工作,灵魂却早就累垮了。”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穿黑袍的神父正训斥一个捧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女孩的娃娃怀里揣着个碎掉的怀表。“说了多少次,不许碰这些没用的东西!”神父夺过怀表摔在地上,用脚碾成碎片,“你的时间该用来纺纱,不是看表玩!”

女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皮卡下意识地摸了**前的铜徽章,冰凉的金属突然变得滚烫。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骑士的剑,首先要为不能反抗的人出鞘。”

“住手。”爷爷不知何时站到了巷口,骑士剑已经握在手里,剑鞘上的旧马鞍皮在双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用假时间偷来的劳作,和抢来的赃物没区别。”

神父们转过身,黑袍下露出腰间的短棍,棍头上嵌着十字架。“皮*斯卡威俊?”为首的神父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在日月双光下忽明忽暗,“五十年前你坏了教会的事,现在还敢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子,吹了声尖锐的长音。

钟楼里突然传来震耳的咆哮。阴影中钻出个庞然大物,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铁甲似的寒光,翅膀展开时遮天蔽日,挡住了半边太阳和半边月亮。它的爪子踩在广场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让地面裂开细缝,嘴里喷出的不是火焰,是浑浊的雾气,雾气过处,面包店橱窗里的座钟突然多跳了三个时辰。

“是恶龙!”有人尖叫着跑回屋里。皮卡却注意到,恶龙的脖颈处有圈奇怪的羽毛,鳞片底下隐约露出黄色的皮肤。

“它不是龙。”爷爷把皮卡护在身后,剑尖指向恶龙的眼睛,“是被扭曲的规则困住的生灵。”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敲响了久违的钟声,“教会用黑魔法把它变成守护者,让它看守这个被偷走时间的小镇——因为它本该是唤醒黎明的存在,现在却成了囚禁白昼的枷锁!”

恶龙再次咆哮,雾气裹着冰碴扑面而来。爷爷突然低喝一声:“破规!”骑士剑的剑锋闪过一道白光,像道闪电劈开浓雾。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扑过来的雾气突然停滞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钟表齿轮,每个齿轮上都刻着“+1”“+2”的字样,随着剑锋划过,这些齿轮纷纷碎裂,变成金色的粉末。

“这是破规剑的能力?”皮卡想起爷爷偶尔提过的往事,说这柄剑能斩断被人为扭曲的规则,“就像斩断城堡里的执念一样?”

“不止。”爷爷的剑在手中转动,划出一个个圆,“规则本是用来守护公平的,就像时间本是用来丈量生命的。当教会把‘多劳多得’变成‘偷时压榨’,规则就成了恶的帮凶。”他突然跃起,剑锋直指恶龙的脖颈,“现在,该让被颠倒的东西回归原位了!”

剑锋刺中恶龙脖颈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那声音根本不是龙吟,而是公鸡的报晓声,只是被魔法扭曲得无比洪亮。鳞片像碎玻璃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金黄色的羽毛,庞大的身躯在白光中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只是头顶的鸡冠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用刀削过。

我注意到爷爷的剑在一瞬间变成了树枝,枝条上的五片叶子掉了一片,然后又变成了剑的模样。

公鸡落在钟楼顶上,歪着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月亮,突然拍打翅膀,对着太阳的方向放声啼鸣。第一声啼叫落下时,广场上所有多出的刻度开始融化,像冰遇热般消失;第二声啼叫响起,钟楼裂成四块的钟面重新拼合,指针咔咔地转回到正确的时间;第三声啼叫未落,悬在天空的日月突然动了——太阳缓缓西沉,月亮慢慢升起,黄昏的霞光像块巨大的绸布,温柔地盖住了小镇。

穿黑袍的神父们在霞光中痛苦地蜷缩起来,黑袍下露出的短棍变成了生锈的铁尺,上面刻着的“偷时”二字渐渐清晰。“不可能……”为首的神父挣扎着看向公鸡,“我们明明把它的声带用魔法封住了,让它永远不能报晓,这样人们就会忘记真正的时间……”

“忘记?”爷爷收起骑士剑,剑鞘上的旧马鞍皮在晚霞中泛出温暖的光,“时间从来不是靠钟表记住的,是靠黎明时的露水、正午的蝉鸣、黄昏的炊烟,还有人心里对‘休息’的渴望记住的。”他指着那些从屋里走出来的镇民,他们脸上的疲惫正在消退,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就像骑士精神不是靠徽章记住的,是靠每次伸出援手时,心里那点不肯妥协的热乎气记住的。”

小女孩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公鸡的羽毛。公鸡温顺地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手里的布娃娃。“它不凶了。”女孩仰起脸笑,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却带着释然的温度,“就像我爸爸说的,以前每天早上,都是它叫醒我们去田里,叫醒面包师烤面包,叫醒铁匠打铁……”

镇中心的钟终于敲响了,清脆的钟声传遍每个角落。钟表匠的后人从屋里搬出工具箱,开始修理那些被扭曲的钟表,他手里拿着的图纸,正是五十年前镇长设计的“公平齿轮”——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既不快一分,也不慢一秒。

爷爷把那枚铜怀表递给皮卡,表盖内侧的鸽子仿佛活了过来,翅膀在余晖中轻轻扇动。“你看,”他指着重新开始正常走动的指针,“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打败恶龙,是让被偷走的东西物归原主——比如时间,比如公道,比如一个小女孩可以安心玩怀表的权利,或者是帮受到荒诞规则约束的生物伸出援手。”

皮卡摸着胸前的铜徽章,它不再发烫,而是带着体温的温暖。他突然明白,骑士精神里最珍贵的不是剑有多锋利,是知道该为谁拔剑;英雄主义里最动人的不是打败了多少敌人,是让那些被压迫的人,重新挺直了腰杆。

离开圣埃克苏佩里镇时,公鸡站在钟楼顶上,又啼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清亮又欢快,像在说“明天见”。镇民们站在路边挥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修好的钟表,指针滴答作响,像无数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

马车驶进暮色时,皮卡从帆布包里翻出爷爷的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我知道了,时间就像人心,被扭曲时会变成恶龙,但只要有哪怕一个人不肯忘记真相,它就总有机会变回原本的样子——就像那只公鸡,就算被变成龙,骨子里还是想叫醒黎明的。”

爷爷凑过来看了看,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骑士,骑士的剑上没有沾血,而是托着一个正在走动的怀表。“说得好,”他拍了拍皮卡的肩膀,“不过记住,叫醒黎明的不只是公鸡,还有愿意在黑暗里举着灯的人。”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缕晚霞正慢慢褪去,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帆布包里的破规剑安静地躺着,剑鞘上的旧马鞍皮,在星光下泛着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光泽,像在诉说着一个真理:所有被偷走的时间,终会被正义的齿轮,一点点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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