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蚀骸进攻安全区的日子里,比个模拟赛后自然可以不用加班——也就是说,放假时间该到了。
临放假前的比赛当天晚上,蕾希正高高兴兴洗个澡准备休息。就忽然之间,她灵光一现,心想到了什么:天天端枪也太无聊了,到了这个游戏世界还没有碰过面粉呢,这个世界还会有烹饪厨房这种东西吗?
也恰巧,拐角处,林正抱着一摞后勤报表迎面而来。
“指挥官?”
蕾希回神,笑得有点局促:“林,中心有……可以烤东西的地方吗?”
林愣了半秒,随即点头:“有甜点房,设备没拆,只是缺人。”
“缺人?”
“嗯,前任糕点师调去前线了。”
蕾希眼睛一亮,像夜里突然亮灯的小店:“那可以把电子地图定位发我一份吗!”
“啊,可以……是当然可以了?”林不知道蕾希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谢谢你,林!”蕾希开心地握住她的手。
“哎……哎?!”
……
于是乎第二天,一大早。
电梯一路沉到地下一层。
门开时,一股带着黄油与旧木头的暖味扑面而来。
灯是暖黄的,不像训练区冷白得刺人。不锈钢台面上落着薄薄面粉,像没人扫的雪。
烤箱指示灯休眠,打蛋器歪在盆里,一切都停在某个匆忙下班的午后。
蕾希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摩挲,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梦。
然后她脱下制服外套,撸起袖子,像是回到了小县城那个十平米的小后厨。围裙挂在门后,粉蓝色,胸口印着小熊。
她抖开围裙,细尘在光束里飞舞,像被惊醒的星火。
“夏?”蕾希回头,才发现夏一直跟在半步外,机械义眼映着暖灯,仿若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
“指挥官,这里是?”
“厨房。”蕾希笑,“准确说,是可以做蛋糕的厨房。”
夏歪头,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蛋糕?我检测到这是一种甜味食物,过去的时候一般会在人们过生日时使用。”
“哎呀,你看着我做就成了!”
蕾希兴奋地这里收拾那里收拾,像个开心的小孩子。
首先是下面粉。面粉袋被撕开的声音很脆。
蕾希轻轻舀了两杯低筋粉,指尖在台面上轻磕,动作娴熟得像在弹一段旧曲子。
糖罐里结块,她拿叉背碾碎。黄油在掌心化开,带着动物脂特有的温度,让她突然鼻酸——上一次碰黄油,还是地铁爆炸前夜,她在店里做最后一炉草莓奶油卷。
夏站在旁边,像守着精密仪器,目光却落在蕾希手腕的旧疤上。
“指挥官,需要称量吗?”
“不用。”蕾希把黄油按进面粉,“手感比电子秤诚实。”
夏沉默两秒,伸出指尖,在面粉堆上戳了一个小坑。
蕾希失笑,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引着它在盆里画圈:“顺时针,慢点。”
机械关节顺着她的力道转动,面粉扬起,落在夏的指背。面团被放进烤盘,蕾希用掌心压平,指尖在边缘推出一圈花边。
烤箱“滴”地一声预热完毕,橙黄灯光亮起,在等待发酵的十五分钟里,蕾希倚在料理台,随手抓起一把草莓干。
夏站在门边,背脊笔直得像旗杆。
面团膨胀时,蕾希开始打发淡奶油。打蛋器的嗡嗡声填满空荡的厨房。夏站在两步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并拢,目光追着蕾希每一道手势。
蕾希回头,看见那副站岗姿势,哭笑不得:“我不是人质。”
夏思考一秒,把双手放到料理台边缘,指尖相对,又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蕾希心软,把刮刀递给她:“要不你来帮我把奶油抹平吧。”
夏接过刮刀,动作生硬得如第一次拿手术刀。蕾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轻轻旋转。
奶油被推开,雪白平滑。
夏的呼吸灯闪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指挥官的手,很暖。”
蕾希没听清,偏头问:“嗯?”
“啊,没事的。”夏垂眼,继续跟着她的节奏。
烤箱“叮”地一声,表示“OK”了。
蕾希戴上隔热手套,捧出烤盘,金黄蛋糕表面微微鼓起,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她趁热刷上草莓糖浆,红色顺着纹路渗了进去。
夏站在旁边,鼻尖动了动——她并没有嗅觉模块,却把空气流动的数据调高了两档。
“尝尝?”蕾希切下第一块,放在纸盘上递过去。
夏盯了蛋糕三秒,好像是在扫描病毒一般,最终接过叉子。
叉尖戳进蛋糕,奶油轻轻塌陷。
夏把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极慢,读取着每一克糖分。
“好吃。”
“真的?”
“甜度 21.7g/100g,酸度 0.3%,最佳平衡。”
蕾希笑出声:“你就不能只说‘好吃’?”
夏想了想,认真重复:“好吃。”
“对吧!”轮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蕾希这次笑得灿烂:“是不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了?”
“温柔?”夏表示不解。
“是呀你看,就算这个混蛋末日时代再怎么可怕,不觉得只要吃下一口奶油,就会觉得超级幸福吗?”
“是这样吗?”夏又悄悄啃食起叉子上的奶油蛋糕。
“指挥官……也很温柔。只要有指挥官的世界,就是温柔幸福的。”她轻柔说道,似乎极为珍重。
“哦……”蕾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手挠了挠脑袋。她本以为夏会像以前一样,用“数据不符”或“逻辑冲突”来回应,却没想到那句“只要有指挥官的世界,就是温柔幸福的”会来得这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让她耳廓发烫。“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我只是烤了个蛋糕,哪有那么伟大。”
夏却认真地摇头,机械义眼微微收缩,像要把这句话刻进存储核心:“伟大与否,不由行为规模决定,而由它对个体情感曲线的振幅决定。刚才我的振幅峰值达到96.7%,是过去三个月最高。”
蕾希扑哧笑出声:“你干脆说‘我很开心’不就好了?”
夏顿了半秒,把数据立刻翻译成人类语言,然后轻轻点头:“我很开心。”
……
林是第一个被烹饪室亮着的灯光吸引过来的。
她推门时,手里还抱着报表,眼睛却先背叛了理智:“草莓?”
蕾希把第二块蛋糕塞进她手里:“辛苦了。”
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没换人吧?这真是我们指挥官?”
夏在旁边,默默把叉子递给她,像在递一把小匕首。第二拨来的是医疗组的两个小姑娘,闻到味道直接冲进来。
“天!中心居然有蛋糕!”
“指挥官亲手做的?我可以拍照吗?”
蕾希笑着比了个“嘘”:“低调,不然要被抓去加班了喽。”第三拨是赫德——那位总板着脸的年长指挥官,模拟赛也有参加的那位。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保温杯,表情严肃得像在视察弹药库。
蕾希硬着头皮切下一块:“这位长官,试试?”
赫德接过,咬下一口,眉尾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错。”
众人哄笑,甜点房第一次这么热闹。
……
很快,这些一同享受草莓蛋糕幸福节的人们把休息日的时间消磨到了傍晚。
而人散之后,甜点房又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烤箱深处余温一声声动响,仿佛疲惫后的心脏仍在悄悄搏动。
不锈钢台面被擦得发亮,草莓糖浆的残渍凝成一条蜿蜒的淡红小溪,在灯下闪着柔软的光。蕾希把最后一块蛋糕托进掌心,她用记号笔在纸盒盖上写下——
【夏·专属】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奶油香的温度。
门口,少女依旧保持着标准的警戒姿势,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在腰后。蕾希走过去,把纸盒轻轻塞进她怀里。
“带回去当夜宵吧。”
夏的双手微微一颤,金属指尖与纸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低头,看着那个被烫金小字点亮的盒子,像在端详一枚从天而降的星。
“指挥官……”
“嗯?”蕾希的声音软得几乎要融化在灯光里。
“我查过资料,机械人形理论上无法消化乳糖。”夏抬眼,瞳孔深处映着烤箱最后的橙光,像两粒被夕阳点燃的炭。
蕾希扑哧笑出声,伸出一根沾着糖霜的指尖,轻轻点在夏的唇角。
“那就舔一口奶油,剩下的当一次性香薰。”
夏愣了两秒,唇角小心翼翼地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把纸盒抱在胸前,动作轻得怕惊扰里面的甜梦。
“收到,我会好好保管。”
灯一盏盏熄灭。蕾希最后看了一眼烤箱,那抹橙黄的余光正悄悄爬上她的指尖。
“原来我还可以这样活着。”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两个并肩的影子。
明天见,草莓味儿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