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一个身影，像早就埋伏好了一样，从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后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林小梅。
“好慢。”
她抱着双臂，一脸不爽地上下打量着夏侯明。
“你干什么？”
夏侯明皱起了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干什么？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吧？”林小梅用下巴朝学校里面点了点，语气阴阳怪气，“跟那个温雪兰，聊得很开心嘛。怎么，现在改口味了？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闷葫芦了？”
夏侯明懒得跟她废话，侧过身想绕开她。
林小梅立刻像螃蟹一样横着挪了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
“你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林小梅撇了撇嘴，“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啊？我正好也要往这边走，不行吗？”
夏侯明知道，跟林小梅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如果不让她跟着，她可能会在校门口大吵大闹，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围观。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迈开脚步，径直往前走。
林小梅见状，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有些破败的小街上。
“喂，我说你，腿怎么变这么短了，走快点行不行？”
“要去哪啊？神神秘秘的。去找那个姓郁的怪胎？”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穿条裙子自己就是女的了吧？”
“啊，其实我对你是男是女也无所谓啦。”
林小梅那熟悉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不停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她还是那个走在前面的“明哥”，而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跟班林小梅。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烟，想回头呵斥她一句“闭嘴”。
但当她真的侧过头，看到的却是林小梅那写满担忧的陌生表情。
强烈的现实感，像一盆冷水，将她瞬间浇醒，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喂，去小卖部，帮我买瓶可乐。”林小梅见她回头，立刻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
“自己去。”
“怎么？”林小梅的音调瞬间拔高了，“你以前不就是这么使唤我们的么？现在反过来就不行了？”
“你知道我最近弄不到钱。”夏侯明的声音很平淡。
“哼。”
她狠狠地瞪着夏侯明的背影，然后像是赌气一样，快走几步超过她，冲进了路边一家小卖部。
很快，她又走了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两罐冰镇的健力宝，罐身橙黄色的包装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走到夏侯明身边，将其中一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怀里。
“喏。”她别过头，不去看夏侯明，“看你那副要死的样子，赏你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侯明看着怀里的饮料，终于停下脚步。
“我想怎么样？”
林小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夏侯明，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氤氲起一层水汽。
“我想回到高一，”她轻声说，“回到你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时候。”
夏侯明浑身一僵。
“那时候多好啊，”林小梅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在透过夏侯明，看着过去的某个幻影，“你还是你，温雪兰……还是那个只会被我一个人欺负的笨蛋。”
“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让我去把她的作业本扔进厕所里……我照做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因为我知道，只要听你的话，你就不会让别人碰我一下。”
“你疯了？”夏侯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我疯了？我看是你变了！”
林小梅的情绪终于失控，她猛地抓住夏侯明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凭什么！？”
“凭什么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所有人的焦点！？”
“那个姓郁的怪胎围着你转！那个泠异彩像个哈巴狗一样护着你！现在连温雪兰那个笨蛋都……！”
“为什么你总是能那么轻易地得到一切！？”
“我呢！？我算什么！？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跟温雪兰来往，每天像条狗一样跟在你后面……现在你腻了？不要我了？要去跟那些女人玩了？”
“我以前……我以前那么拼命地跟在你后面，就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多使唤我一次！”
“可现在呢！？你告诉我……你现在这副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窝囊样！我还怎么跟着你！？”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只能松开手，用手背狠狠地擦着自己不争气的眼泪。
夏侯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激动和泪水而涨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她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林小梅感到无力和绝望。
“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努力地挺直了那因为哭泣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快步追了上去。
最终，两人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夏侯明抬起头，看着那扇印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的玻璃门，内心一阵忐忑。
她会在这里吗？
林小梅也跟着停下，她调整了一下自己因为哭过而有些混乱的呼吸，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搞了半天，你来这干嘛？买练习册啊？”
夏侯明看着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健力宝，金属的罐身依旧冰冷。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睛还有些红肿，却硬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的林小梅。
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咔”的一声，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
她仰起头，喝了一口。
一股带着浓郁蜂蜜甜味和充足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焦躁。
她将那罐健力宝重新握在手心，推开了那扇门。
林小梅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