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明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呕吐，让她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醒了。
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
她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将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趴在桌上，将脸转向窗外，假装睡觉。
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看到任何人。
“夏侯明。”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瘦弱女生。
“周末的……数学卷子，要交了。”
“没写。”夏侯明连头都没抬一下。
学习委员似乎对此早已习惯了，她不过是在例行公事。不如说，假如夏侯明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可能根本不敢过来询问。
她小声地“哦”了一声，便不再打扰，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周围的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低气压，没有人再主动靠近，只是偶尔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喂，你们看，那个夏侯明……”
“她怎么了？脸色好差……”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
泠异彩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她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
“早上好，小明。”她走到夏侯明身边，“我给你带了早餐。”
夏侯明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
“我不饿。”
泠异彩拿着包子的手，尴尬地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
但她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变化。
“好吧，”她柔声说，“那等你饿了再吃。”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将早餐放进夏侯明的桌肚里，转身离开。
夏侯明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为什么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她还能笑得出来？
难道在她眼里，所有的一切，真的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吗？
早读课开始了。
王老师拿着点名册走进了教室，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李莉。”
“到。”
“泠异彩。”
“到。”
……
枯燥的应答声在教室里回响。
夏侯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教室靠走廊的角落。
那里，是空的。
“郁语晦。”
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一秒。
两秒。
一片死寂。
王老师抬起头，目光朝着郁语晦的座位瞥了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低下头，拿起红笔，在手里的册子上写画着什么。
然后，他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夏侯明。”
“……”
周围的同学似乎都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夏侯明！”王老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夏侯明猛地回过神来，喉咙发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到。”
她感觉到王老师那不悦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好了，”他合上点名册，“我再强调一遍这星期纪律的注意事项……”
夏侯明的心，随着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不在。
为什么？
夏侯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王老师机械地念完了通知，便转身走出了教室，似乎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班级多待。
他前脚刚走，教室里那股压抑的氛围立刻就松动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真是难得啊。”
林小梅转过身，和后座的几个女生嬉笑着。
“某个怪胎今天居然没来上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着夏侯明的方向。
“不会是周末玩得太疯，得病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和哪个野男人私奔了呢！”
周围的几个女生立刻附和着，发出一阵夸张的窃笑。
夏侯明的手，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她知道，林小梅这些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林小梅见她没反应，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她撇了撇嘴，但眼珠子一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主意。
她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个空着的座位前。
她先是轻蔑地踢了一脚那张椅子，然后，弯下腰，将手伸进了郁语晦的课桌抽屉里。
“让我来看看这个怪胎平时都藏了些什么……”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夏侯明也猛地抬起了头，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林小梅在抽屉里翻找着，似乎想找出点什么能当做笑料的“证据”。
几本封面干净的书，一个朴素的铅笔盒……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不甘心，翻找的动作变得粗暴起来。
突然，她的手指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嘶——！”
林小梅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将手指含在嘴里，脸上露出了又痛又怒的表情。
她不信邪地再次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用牛皮纸包裹着的扁平物体。
她好奇地将包裹拆开。
里面，是一块被削得极为平整的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倒着粘上了一排排锋利的刀片。
林小梅的食指指尖上，一道细小的血痕，正缓缓地渗出血珠。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件充满了恶意的手工品给震慑住了。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噗嗤——”
是夏侯明。
她看着林小梅那副蠢样，看着郁语晦设下的“陷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林小梅猛地转过头，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夏侯明身上。
“我被她的东西扎了，你很高兴是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夏侯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
她皱起眉，眼神下意识地向窗外飘去。
林小梅将那块刀板狠狠地摔在郁语晦的桌上，大步流星地冲到了夏侯明面前，双手“啪”的一声撑在她的课桌上。
“夏侯明，现在那个怪胎不在了，”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夏侯明的脸上，“你是不是……就变回以前那个废物了？”
“没有她护着你，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连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她一把抓住了夏侯明的衣领，力气用得很大，指节发白。
“你瞪我啊！像以前那样！”她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不是很能耐吗？那个眼神呢！你不是很会欺负人吗！？现在动手啊！”
夏侯明被她这副失控的模样彻底弄懵了，一股厌恶且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林小梅。
“放手。”她说。
“放手？”
林小梅听到这两个字，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命令我！”她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故意提高了音量，“你现在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我今天就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林小梅浑身一僵。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这个教室里还有别人。
她回过头，看到了泠异彩那张愠怒的脸。
“林小梅，够了。”泠异彩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上用的力气却不小，“别在教室里闹事。”
林小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甩开泠异彩的手，狠狠地瞪了夏侯明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泠异彩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只是复杂地落在夏侯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