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明全程都像一个幽灵，一言不发地被她牵引着。

泠异彩凭着早已模糊的记忆，在破旧的巷子里穿梭，寻找着夏侯明的家。

她很久没来过了，上一次还是初一的时候。

那时的记忆里，夏侯明家虽不富裕，但院子里总是干净的，阿姨还会种一些漂亮的凤仙花。

她终于找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院子里没有凤仙花，只堆积着散发馊味的蛇皮袋垃圾。墙壁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木门上的油漆也掉光了，腐朽得仿佛一推就倒。

这里……真是小明的家吗？

她迟疑地看了看夏侯明，见她没什么反应，便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夏侯明的母亲。

她比泠异彩记忆里的样子，要苍老和憔悴得多。头发干枯，眼神也有些涣散。

看到门口的泠异彩，她先是一愣，随即，在她那错乱的记忆里，似乎搜索出了什么。

“是……小彩？”

“阿姨好。”

泠异彩礼貌地微笑着，心里却是一沉。

上次见面时，阿姨的病状远没如此严重。

至少，还能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小明母亲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一把将泠异彩拉进屋。

“小雅，快看谁来了！是小彩啊！”

小雅？

泠异彩感到一丝困惑，她望向跟在身后的夏侯明，却没从她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然后，泠异彩看到了那张饭桌。

以及，桌上那整整齐齐地摆着的三四个雪白的空盘子。

“小雅，上哪儿去了？快去洗手，小彩来了，准备吃饭了！”

母亲笑盈盈地对跟着走进家里的夏侯明说。

泠异彩愣在原地。

阿姨已经做好饭了？

她下意识地想，随即懂事地说：“阿姨，我来帮忙收拾桌子吧！”

“还没吃呢！”

小明母亲一把拉住她，奇怪地看着她，然后骄傲地指着那些空盘子介绍道：

“你看，这是阿姨特地为小雅准备的红烧肉。快，坐下，趁热吃！”

泠异彩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了。

她盯着那些能映出自己错愕倒影的空盘子，又看了看旁边似乎对此早已习惯的夏侯明，心底那套还算正常的世界观，受到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小明……”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夏侯明没有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拎着下午买的菜，准备走进厨房。

“我来帮你吧！”泠异彩连忙跟上，“我来做饭！”

“不用……”

夏侯明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母亲却突然拉住了泠异彩的手。

“做饭？”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受伤的表情，“小彩，你为什么要去做饭啊？是……阿姨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她指着那一桌子的空盘子，眼神里充满了委屈。

“不是的，阿姨，我……”

泠异彩彻底慌了，她看着小明母亲那双真挚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不喜欢吃红烧肉，”母亲体贴地说道，“没关系，阿姨再去给你重新烧几道菜。阿姨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醋里脊了，对不对？”

说着，她竟真的要起身走向厨房。

“我去吧。”

夏侯明疲惫的声音，打断了这场荒诞的戏剧。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地将她按回椅子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妈，泠异彩是客人，她想尝尝我的手艺。你陪她坐着聊聊天，饭很快就好。”

说完，她不再去看泠异彩震惊的表情，独自走进那狭小昏暗的厨房。

泠异彩被迫留在客厅，与夏侯明的母亲独处。

“阿姨……”她鼓起勇气，试探地问，“您刚才说的……小雅，究竟是……？”

“小雅？”

母亲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立刻绽放出幸福的光彩。

“小雅就是小雅呀，我的女儿。你看她现在多乖，多懂事，还会给小彩你做饭了呢。”

她指着厨房里那个穿着裙子的、忙碌的背影。

“不像以前那个‘他’，一点都不听话，总是惹我生气。”母亲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厌恶，“还是我的小雅好……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泠异彩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她只是出门了”、“她答应过会回来的”、“你看，她这不是回来了吗”。

泠异彩听得毛骨悚然。

“我……我去厨房看看她！”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的对话，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夏侯明正熟练地切着菜。她的刀工很好，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

“小明，阿姨她……” 泠异彩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微微颤抖。

“你不用管，” 夏侯明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平稳起落，“顺着她的话就行。”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瞅了眼泠异彩那副不安又充满同情的表情，心底涌上一股尖锐的刺痛。

她不想被怜悯。

她不想让泠异彩看到这个破败的家，看到这个疯癫的母亲，看到这个像笑话一样的自己。

可她又能怎么办？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将手里的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掩饰那股想要立刻从这里逃跑的冲动。

“你……”泠异彩看着她的侧脸，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我来帮你洗菜吧。”

她笨手笨脚地，在水槽里洗着那几根蔫掉的青菜。

夏侯明则沉默地，炒着锅里的番茄和鸡蛋。

这是她们离开那家店以来，最安静，也最和谐的一段独处时光。

晚饭时，气氛很诡异。

小明母亲一边吃着真正的饭菜，一边还在絮叨着那些“幻想菜肴”。

突然，她看着并肩而坐的泠异彩和夏侯明，笑着说出了那句惊雷般的话：

“小彩啊，你跟我们家小雅感情还是这么好。想当初，他爸爸还在的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要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呢。现在看来，真是般配啊。”

“妈，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夏侯明夹菜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别把我妈的话当真。”

而泠异彩，却不是这样，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这句话，将她今天所受到的所有冲击、所有同情、所有怜悯，都瞬间凝结成了一种类似于“使命感”的决心。

她认定，自己守护夏侯明是天经地义、命中注定。

晚饭后，母亲回房间去看她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了。

泠异彩跟着夏侯明，走进她那狭小破败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掉漆的衣柜。

她们并肩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夏侯明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口袋里的游戏币——那是郁语晦塞给她的。

她脑海里闪过郁语晦的笑容，那种让她既安心又不安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泠异彩还在旁边，她不能再想这些。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夏侯明率先开口。

泠异彩凝视着夏侯明那张憔悴的脸庞，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小明站在她面前，挡住那些嘲笑她的孩子，咧嘴笑着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那时的他，那么耀眼，那么勇敢。

她咬紧嘴唇，她不能让那个小明，就这样消失在这个破败的房间里。

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将她，从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拯救出来。

“小明，”她缓缓开口，“今晚……我想留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