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充满了暧昧和慌乱的对视之后，是夏侯明先移开了视线。

她的脸颊还在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抓起那筐游戏币，主动提议：

“还……还玩吗？去那边看看。”

郁语晦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那丝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好。”她轻声应道。

最终，她们坐在一台最经典的“八人版街头霸王2”的机子旁。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这个街机厅里，从“合作者”变成“对抗者”。

夏侯明凭着直觉，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嚣张”的、穿着红色道服的金发男人——肯。

而郁语晦，在看了一圈人物选择界面后，将选人框停在了那个唯一的女性角色身上——春丽。

“Round One, Fight!”

第一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两个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地摇着摇杆，六个攻击按键被她们拍得“啪啪”作响。屏幕上，肯和春丽，像两个喝醉了酒的醉汉，毫无章法地互相挥舞着拳脚。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一起打格斗游戏，这景象在充满了荷尔蒙的游戏厅里，显得格外稀奇。很快，她们身后就围上了一群无所事事的男生。

“真的假的，两个妹子在打街霸？”

“可以啊，架势还挺像样的。”

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

夏侯明一开始还因为这些围观的目光而感到有些不自在。这是她变身以来，第一次，以一个“女孩”的身份，暴露在这么多完全陌生的、不带任何预设偏见的社会目光之下。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

第二局，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夏侯明已经摸索出了如何搓出“波动拳”，开始尝试拉开距离，用飞行道具进行牵制。而郁语晦，也发现了春丽那招“百裂脚”的无赖之处，开始利用她更快的出招速度，进行近身压制。

她们身后的围观群众，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逐渐变得惊讶起来。

“我靠，这两个妹子，上手也太快了吧？”

“你看那个用春丽的，打得好猛啊，一直压着打。”

到了决胜的第三局，场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们虽然还搓不出什么华丽的连招，但拳脚之间的一来一回，已经打得有模有样。屏幕上的战斗，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立回”与“心理”的较量。

夏侯明试图用“波动拳”将郁语晦挡在远处，而郁语晦则冷静地用一个个精准的跳跃，越过火球，试图将战斗拉回到她所擅长的近身领域。

夏侯明全神贯注，她彻底沉浸在了这种纯粹的博弈之中。当她用一个“升龙拳”击落了企图跳跃进攻的春丽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兴奋地喊了出来。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充满了少年般的热血。

最终，是在一次双方都只剩下血皮的惊险对攻中，夏侯明的肯，用一个最普通的重拳，比郁语晦的百裂脚，快了零点几秒，先一步击中了对手。

“K.O.”

夏侯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大字，兴奋地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我赢了！”

她转过头想对郁语晦炫耀，却看到郁语晦也正看着她，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因为这场畅快淋漓的对决，而带着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小妹妹，打得不错啊。”

三个流里流气的、穿着不同学校校服的男生，挤开了围观的人群，站到了她们面前。为首的那个，留着一头当时最流行的郭富城式的中分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陪哥哥们玩两把？”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伸手去拿她们放在机台上的那一筐游戏币。

郁语晦的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而夏侯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将郁语晦护在了身后。

“滚。”

“嘿，小妞还挺辣！”中分头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跟谁横呢？信不信老子……”

就在那一瞬间。

“砰——！”

一声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

夏侯明猛地回过头。

她看到，郁语晦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那半截破碎的玻璃汽水瓶。

锋利的玻璃断口，正对着前方。

橙黄色带着气泡的汽水，混合着一丝鲜红的血，正顺着那个中分头的额角，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滴在了肮脏的地板上。

整个游戏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少女突如其来的暴行，给惊得目瞪口呆。

中分头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手里还握着凶器的女孩。

“血……血……”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郁语晦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他妈想干什么！？”

游戏厅老板那变了调的叫骂声，终于响了起来。他从前台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鸡毛掸子。

“姑奶奶们，大哥们，算我求你们了！”他看着中分头头上的血，脸都白了，“别在我这儿闹事啊！要打出去打！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折腾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抓出几张卫生纸，想去给中分头止血，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游戏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夏侯明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头破血流的小混混，手足无措的老板，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以及……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郁语晦。

她过去在街头打架闹事的经验，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她知道，再不走，等警察或者学校的人来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还愣着干什么！”

她低吼了一声，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郁语晦的手腕。

“跑！”

郁语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并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

夏侯明拉着郁语晦，像两条滑不溜丢的鱼，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那场闹剧上时，从游戏厅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们在昏暗的小巷里一路狂奔。

夏侯明能听到身后郁语晦那因为不习惯剧烈运动而有些急促的喘息声，也能听到自己那因为兴奋和紧张而狂跳的心跳声。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没人追上来之后，她们才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停下，扶着墙大口地喘着气。

夏侯明看着郁语晦那张因为喘息而微微泛红的脸，突然，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郁语晦看着她，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们下次再来吧。”郁语晦轻声说。

“恐怕老板不会让我们再进啦。”夏侯明笑着回答。

回去的路上，正值下班放学的高峰。

小巷里挤满了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和学生，人潮拥挤，嘈杂不堪。

夏侯明下意识地走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郁语晦隔开人群。她注意到，郁语晦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很不自在，身体都有些僵硬。

当又一波人潮涌过来时，夏侯明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郁语晦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冷，但也没有抽离。

“你其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吧？”

郁语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任由她牵着。

夏侯明的心里，涌现出一丝甚至有点温馨的情绪。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期待她们的“下次”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

就在她们穿过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时。

人群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泠异彩刚从学校出来，正准备去上每周三、周五的钢琴班，她手里还提着沉重的书袋。

她看到了她们，看到了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看到了郁语晦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放松表情。

她看到夏侯明看着郁语晦的眼神里，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

泠异彩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手里的书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夏侯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疑惑地回头望去。

但那里，只有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