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娅只给了他们半小时的修整时间，他们要趁着夜色，趁着巴沙克没反应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肥肠一边用医疗凝胶涂抹着腿上的伤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对他身边的杂音说：“妈的……我到现在腿还是软的。你说，咱们老大那么厉害，直接一个人杀进去不就完了？干嘛还非要走下水道，搞得这么麻烦？”
杂音那闪烁着电火花的电子眼转了转，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合成音：“效率！计算！变量！”
这段对话，被不远处的尤莉娅听到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正在用通讯器向雷格汇报情况的灰犬身边。
“灰犬，”她平静地开口，“将我们刚才的战斗录像，和所有伤亡数据，发送给雷格。让他分发给所有同盟的帮派。”
灰犬愣了一下：“老大，这是为什么？让他们看我们差点被全灭了？”
尤莉娅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指挥官”的深邃光芒。
“黑鸦认为，恐惧和希望，是最好的缰绳。”
“让他们看到奇美拉的强大，他们才会真正地恐惧，才会放弃幻想，彻底地团结起来。”
“让他们看到我们最终的胜利，他们才会产生希望，才会相信，跟着我们真的能赢。”
她顿了顿，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了肥肠刚才的问题。
“我的任务，不是进行一场华丽的个人秀。而是要保证，在黑鸦回来之前，我们这支队伍，能以最小的代价存活下去。”
“每一个单位，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无谓的损耗，是最低效的行为。”
灰犬和无意中听到这段话的黑曜石，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开始试图去理解这个少女的逻辑。
与“拾荒者”的交涉，在夜色的掩护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那个脸上布满风霜的拾荒者首领，看到灰犬提供的关于他儿子救命药的情报，又得知尤莉娅的小队刚刚正面击溃了巴沙克的一支精锐死士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打开了那扇通往“熔炉”方向的，最隐秘的水闸。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这是地基区永恒的法则。
小队正式进入下水道。这里的环境，在黑暗中比白昼更加复杂和危险。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在脚下流淌，空气中充满了甲烷和腐败的气味。
黑曜石走在最前面，他头盔上的微光夜视仪，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物理陷阱。
杂音则紧随其后，他那来路不明的义体，不断地释放出微弱的电磁脉冲，干扰着沿途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感应器。
肥肠则负责背负最沉重的爆破装备，偶尔还会和杂音因为“谁的夜视仪更高级”而斗嘴，但声音压得极低。
而芹，则紧紧地跟在尤莉娅的身后。
她那双总是充满恐惧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左边……有东西在动。”她会拉一下尤莉娅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吟。
而尤莉娅，便会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射出一枚无声的钢弹。黑暗中，总会传来一声变异巨鼠或潜伏的铁虫被刺穿的、细微的悲鸣。
尤莉娅不再是事无巨细地指挥。她将大部分常规的判断，都交给了黑曜石和队员们，让他们在这压抑的环境中，逐渐磨合出属于自己的节奏。
她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简洁的语言下达指令。
“左边，停。”
“前面，有东西。”
她的每一次开口，都意味着一次致命危险的规避。
历经数个小时的艰难潜行，在人造的“黎明”即将到来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熔炉”的外部排水口。
一股混杂着焦炭和高温金属的灼热空气，从里面传来。他们能感受到建筑内部传来的如同巨大心脏般沉闷的震动。
“老大，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在他们夜宵的酒里加了点料。”安全频道里，传来鬣狗那谄媚的声音，“巴沙克的几个核心亲卫队，现在估计正忙着跑厕所呢。正门和西侧高炉的防御，出现了半个小时的空档。”
“很好。”
尤莉娅在一块由无人机实时传回的战术地图前，进行着最后的战术布置。
“趁热打铁。巴沙克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在刚刚脱险后，立刻就对他发起攻击。”
她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地划过，将小队，分成了三个部分。
“强攻组，灰犬、肥肠、杂音。负责从正面主入口，制造最大的混乱，吸引巴沙克的主力。”
“支援组，黑曜石与铁矿们。负责占据西侧的废弃高炉，提供火力支援，并随时准备接应。”
“渗透组……”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由我和芹，负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没有人提出质疑。
尤莉娅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巴沙克的红色光点，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因为被委以重任而紧张得握紧了拳头的芹。
她伸出手，不是去拍她的肩膀，而是将一枚用精致糖纸包裹着的橙色硬糖，放在了芹冰冷的手心。
这是她前几天，和琳一起逛地基区黑市时，用自己第一次唱歌赚来的筹码，买下的糖。
她一直将它带在身上，想等伊莲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她。
而现在，她将这份承载了她所有期盼的糖，交给了这个同样需要勇气的小女孩。
“补充糖分，”她用她那平淡的语调说，“可以缓解因为皮质醇升高而引起的神经紧张。”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突击小队从未见过的温柔光芒。
“而且……它是甜的。”
芹看着手中的那颗糖，感受着从糖纸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体温”，那颗因为恐惧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颗糖紧紧地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勇气。
尤莉娅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面向黑暗的通道。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起。
在她那身黑色便服之下，腰侧的机体装甲，无声地滑开了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战术围巾。
这是伊莲备用的一条。
它不像伊莲现在用的那条一样，布满了破损和战斗的痕迹。它还很新，质地柔软，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混杂着阳光和尘土的，属于伊莲的味道。
在伊莲离开后的这几天里，每一个夜晚，尤莉娅都会将它从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空间里取出，然后将脸颊轻轻地埋在里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冰冷的房间里找到一丝可以依靠的温暖。
而现在，她要戴上它了。
她缓缓地，将那条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在了自己的颈间。
然后，她学着记忆中那个女孩的样子，将围巾的下摆，轻轻地拉起，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再无任何波澜的眼眸。
这是一个开关。
一个将所有的思念、脆弱和迷茫都隔绝在外，只剩属于“黑鸦代理人”意志的开关。
她那总是平淡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布料，传了出来，变得有些沉闷，却也……变得更像那个女孩。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