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废弃的公寓楼，矗立在堆栈的边缘。这里是“鬣狗”选定的谈判地点，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陷阱。
十人小队在公寓楼下的阴影中集结。这支由铁矿骑士团和几个小帮派精英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像一包成分复杂的炸药，充满了不和谐的噪音。
队伍里，有像灰犬这样五大三粗的帮派刺头，有几个正蹲在角落里抽着劣质香烟窃窃私语的小混混，有一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默默擦拭着武器的铁矿老兵，有一个浑身装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义体的疯癫狂人，甚至还有一个总是把自己藏在队伍末尾，仿佛想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
俨然一个怪人集团。
“妈的，就为了策反鬣狗那条杂种，要我们这么多人来？”
一个来自“铁拳帮”的壮汉，一边检查着自己的霰弹枪，一边低声抱怨。他叫肥肠，人如其名，脑子里除了肌肉，就只剩下对食物的欲望。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铁矿的成员立刻制止他。
“怕什么？”肥肠不屑地撇了撇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银发少女，“要不是老大的命令，我们才不跟着这两个外人来送死。一个是被赶出家门的野狗，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灰犬那如同铁钳般的手，已经死死地捏住了他的后颈。
“你他妈再说一遍？”
眼看内讧一触即发。
走在最前面的尤莉娅，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对身后发生的争执，没有任何兴趣。
她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环境噪音的高频信号。
她只是默默地抬起左手，朝着她们斜上方一扇破旧的窗户，随意地屈指一弹。
一枚小小的金属轴承，如同子弹般，从她的指尖脱手而出。
“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窗户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
整个小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暴露在一个狙击手的瞄准镜之下。
肥肠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尤莉娅缓缓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壮汉。
“现在安静了吗？”
她只是在确认，威胁源是否已经排除。
但这句话，听在小队所有人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纤细的、如同人偶般的少女，眼神里所有的轻蔑和质疑都已褪去，只剩下对力量的敬畏与恐惧。
灰犬松开了手，看着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壮汉，冷哼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尤莉娅的背影问道：
“……老大，接下来该怎么走？”
尤莉娅没有立刻下令行动。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快速地扫过整栋建筑的结构。
“建筑内部还有七个热源信号。鬣狗在五楼最右侧的房间，其余六个，分别埋伏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口。”
“他妈的，这条狗还真够小心的。”灰犬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不是小心，他是在等我们。”尤莉娅纠正道，“他是故意让我们清除掉狙击手的。”
她打开战术地图，开始下达指令。
“肥肠，你和杂音从大楼背后的消防梯上去，封锁六楼的出口。你们的动静可以大一点，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那个浑身义体还在滋滋作响的狂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金属牙齿闪闪发光。
“黑曜石，”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铁矿老兵，“你带领剩下的人，负责清理三楼和四楼的埋伏，尽量保留活口。”
那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老兵，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稳地回应：“明白。”
“灰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跃跃欲试的男人身上，“五楼交给你。”
“我一个人？”灰犬有些意外。
“你一个人。” 尤莉娅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和鬣狗之间的谈判，人多了，反而会让他紧张。而且……”
她顿了顿，将一个微型摄像头和扩音器的信号，同步到了灰犬的终端上。
“……也不是一个人。”
公寓顶层的安全屋里，身材瘦削的鬣狗，正靠在沙发上，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心腹，气氛剑拔弩张。
灰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五楼那扇虚掩的房门。
“哟，这不是灰犬吗？怎么，就你一个人敢上来？”鬣狗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对付你这条狗，我一个就够了。”灰犬将哈默给的芯片扔在他脚下，开门见山，“巴沙克要卖你，这是他给你准备的退休金。”
鬣狗脸色剧变，但依旧强作镇定：“灰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
灰犬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他正准备按照尤莉娅教他的，开始他的“表演”。
但意外，却先一步降临。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突然从公寓楼的底层传来！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鬣狗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但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是你！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 他猛地拔出枪，对准了灰犬，眼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暴怒，“这是你和巴沙克设的局！想把我给端了？！”
灰犬也愣住了，他立刻举起枪，与鬣狗对峙起来。
与此同时，在公寓楼的其他楼层，战斗也瞬间爆发。
“老大！情况不对！敌人比情报里多得多！我们被包饺子了！”通讯器里，传来肥肠那惊慌的吼声，“操！老子中枪了！”
紧接着，是黑曜石那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
“四楼楼梯口，遭遇火力压制。敌人至少两个重火力点，小芹精神受到冲击，现在暂时无法向前推进。”
在大楼对面的制高点上，尤莉娅看着屏幕上瞬间亮起的数十个红色热源信号，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鬣狗。
她也从一开始，就通过哈默提供的权限，侦测到了这些隐藏在建筑结构夹层里，被某种奇美拉的信号屏蔽技术所掩盖的埋伏。
但她没有说。
她甚至，是故意让自己的部下，陷入这场不大不小的“危机”之中。
因为她知道，对于这支刚刚拼凑起来、桀骜不驯的“怪人集团”来说，一场被安排好的虚假胜利，远不如一场共同经历过绝境的战斗，更能凝聚人心。
这是她从尘封的“使徒”数据库里，学到的最有效的“团队建设”方式。
【威胁等级提升。启动B方案。】
她平静地切换了指令。
“灰犬，” 她的声音，通过所有人的通讯器响起，依旧平静得可怕，“稳住鬣狗，他是我们出去的关键。”
“肥肠、黑曜石，固守待援。重复，固守待援，不要进行任何无谓的反击。”
她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然后，她的声音，停顿了零点五秒。
仿佛是在庞大的数据流中，锁定了一个最微小，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棋子。
“……芹。”
这个名字，再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
那些刺头、混混、狂人们都愣了一下，他们甚至需要在大脑里，搜索一下这个名字对应的是哪张模糊的脸。
那个正躲在三楼楼梯间拐角，因为巨大的枪声和爆炸声而吓得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在你左手边，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管道很窄，只有你能进去。”
尤莉娅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线，精准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直接进入了芹的脑海。
“管道的尽头，是四楼的杂物间。在杂物间的配电箱上，有一个正在闪烁的红色装置。那是敌人的信号源，也是他们的指挥中心。我需要你把铁榔头准备的静默芯片，安放在上面。”
“那枚芯片在黑曜石手上。黑曜石，你现在能把芯片移交给芹吗？”
通讯中传来老兵沉闷的“嗯”声。
接着，尤莉娅继续对那个女孩说道：
“你有三十秒的时间。这是唯一能让我们毫发无伤地，结束这场闹剧的方法。”
“你能做到吗？”
这句平静的询问，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芹那片被恐惧笼罩的黑暗世界。
她，这个总是被无视的隐形人，此刻，却被这位如神明般的“老大”，赋予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独一无二的任务。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勇气，混合着被信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恐惧。
“……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她有生以来，最坚定、也最响亮的一个音节。
然后，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撬开地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片小小的黑暗管道之中。
二十五秒后。
公寓楼内，所有敌人通讯器里那清晰的3D战场地图，瞬间变成了一片充满了雪花点的乱码。
“怎么回事？！信号断了！”
“定位消失了！我看不见他们在哪！”
敌人的阵线，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尤莉娅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从制高点上，如同一片银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然后，滑入了战况最激烈的走廊。
“清理，现在开始。”
她切断了与小队的通讯。
灰犬和鬣狗等人，从门缝里，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银发少女，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在枪林弹雨中穿行。
她全程沉默，行动先于言语。
当她靠近一个敌人时，她只是伸出手，或捏，或折，或按。动作简单、高效，却又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美感。
一个敌人的持枪手臂，被她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折断；另一个敌人的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骨，被她用手掌轻易地按得凹陷下去。
战斗在不到一分钟内结束。走廊里，躺满了失去战斗能力的敌人。
尤莉娅走到那个腿部受伤的壮汉“肥肠”面前，一言不发，蹲下身，为他取出了弹片。
当尤莉娅站起身时，整个房间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待“神明”的眼神，看着她。
鬣狗放下了手中的枪，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试探和赌博，在这个女孩面前，都像一个可笑的玩笑。
灰犬走到她的面前，他看着那些被救下的队员，又看了看尤莉娅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单膝跪下，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紧接着，他身后所有的人，那些桀骜不驯的铁矿成员，甚至包括那个被救的“肥肠”和鬣狗的手下，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感染，一个接一个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们心甘情愿地，向他们的“女王”，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这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因为交易。
而是因为，她用绝对的实力，和沉默的守护，赢得了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最珍贵，也最纯粹的敬意。
尤莉娅看着眼前这片向她臣服的人，突然闪过了一丝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
审判日时，属于那个“使徒”，属于那个天使单位指挥官的记忆。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满身灰尘，却因为成功完成任务而挺直了小小的胸膛，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狂热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瘦小女孩身上。
她朝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芹看着那个点头，那颗总是被恐惧包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当所有人都对她视而不见时，唯有眼前这个人看见了——从这一刻起，她这条微不足道的命，便属于这位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