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正接近尾声。
灰犬将一杯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情报确认了，那个混蛋叫‘屠夫’巴沙克，以前跟我是过命的交情。现在，他占了我们在‘熔炉’的据点，带着最忠于他的那群疯狗，跟奇美拉那帮杂碎勾勾搭搭。”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苦。
“我不管老大怎么想的，我要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酒吧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雷格皱着眉，巨大的手指在桌上的简易地图上反复滑动，计算着强攻可能带来的伤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银发少女。
这几天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由经验丰富的“人”提出问题，再由那个如同精密仪器的“非人”，给出最优解。
尤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哈默投射在桌子中央的3D结构图，放大，旋转。
红色的数据流如同微小的血管，在她指尖流淌，将整个“熔炉”的建筑结构、火力点分布、甚至是通风管道的走向，都解析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用更鲜明的红色，标记出了几个致命的火力交叉点。
“正面突入，你的小队，在抵达目标建筑前，预计伤亡率将超过70%。”
“那你说怎么办？！”灰犬的语气虽然依旧暴躁，但已经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他知道，在这个女孩面前，自己的那套“野路子”，只是最低效的匹夫之勇。
尤莉娅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这几天里，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学习。她将自己数据库里所有关于伊莲的战斗录像、决策模式、甚至是一些零碎的对话，都进行了无数次的建模和推演。
“黑鸦认为，”她缓缓开口，用一种陈述句的语气，“愤怒会干扰判断，正面冲突是资源消耗最大的战术。”
她的手指在3D结构图上快速地划过，一条被标注为蓝色的，蜿蜒曲折的渗透路线，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最优路线，是这里。西基底B-3区的下水道，可以规避92%的固定火力点，同时也足以屏蔽大部分低效的信号探测。”
“但是，”雷格开口，指出了计划的难点，“下水道的入口，在‘拾荒者’的地盘。那帮家伙是中立派，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想借道没那么容易。”
“不需要借道。”尤莉娅摇了摇头，“根据数据库记录，‘拾荒者’的首领，三周前在黑市里高价求购一批‘7号神经稳定剂’，用来治疗他儿子的义体排异反应。但那批药，被巴沙克的人半路截胡了。”
她看向灰犬：“你可以把这个消息，‘卖’给拾荒者的首领。作为交换，他会很乐意为我们打开那扇门。”
灰犬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家伙连这种陈年旧账都挖了出来。
“可……可我们怎么进去？就算绕开了正面，‘熔炉’内部的防御也很强。”
尤莉娅的手指，指向了结构图上另一个被标记出来的人物头像。
“目标狼群二把手，代号‘鬣狗’。根据情报，他与叛徒‘屠夫’巴沙克在一次黑市交易中，因为分赃不均而产生冲突，忠诚度评级为‘低’。策反他，可以从内部瓦解敌人30%以上的防御力量。”
灰犬听到“鬣狗”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那条只会在背后咬人的鬣狗？哈！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们‘狼群’的种！我信不过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灰犬的话。
哈默，当尤莉娅提到“鬣狗”时，在整个会议中一直置身事外的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数据芯片，“啪”的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扔在了桌子中央。
芯片滑过桌面，停在了灰犬的面前。里面，记录着足以让“鬣狗”背叛的一切。
随后她就站起身，将一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信号拦截器和破解模块，胡乱地塞进工具包里，径直走向门口。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上楼去看一眼琳的情况。
“喂，铁榔头！”灰犬在门口叫住了她，他被哈默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就这么走了？万一出点什么技术上的岔子……”
哈默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所有该给你们的东西，都在那块芯片里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疲惫，“别来烦我，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她便推开门，消失在了地基区那惨白的“日光”之中。
“啐，这家伙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灰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爽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雷格则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二楼那个昏迷不醒的妹妹身上。
他对着通讯器，开始沉稳地向“铁矿”各个小队长下达着指令。哈默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无论她变得多奇怪，只要她还在研究，他就不会去打扰。
尤莉娅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哈默那有些仓促的背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违和感。
这几天来，她和哈默，几乎是24小时都待在一起，共同分析着琳的数据。琳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哈默都会比任何人都紧张。
但今天，她却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她一定……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一个比琳的安危，更重要的事情。
尤莉娅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这种行为偏差背后所有可能的变量。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灰犬刚刚带回来的那份关于“奇美拉据点”的情报上。
是这份情报，触发了哈默的异常吗？
还是说……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第三个信息源，介入了？
她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聚焦回了眼前的任务上。
她走到仍在因为哈默的态度而愤愤不平的灰犬身边，并没有立刻催促他行动。
她只是将另一份数据，拿到了他面前。
那份数据，正是当初伊莲从“狼群的箱子”里找到的，关于【白隼】的那份档案。
看到这份熟悉的档案，灰犬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我的货。”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
“现在是我们的情报。”尤莉娅平静地纠正道，“黑鸦……很在意这份档案。”
“哈，她当然在意。”灰犬嗤笑一声，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讽，“能让那只独狼放在心上的，除了钱，恐怕也就只有这个‘白隼’了，她可是斑鸠，甚至是整个灰岬的现任老大。”
他这句无心的调侃，让尤莉娅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寒光。
“这次行动，”尤莉娅看着灰犬，下达了她的私人任务，“在清理门户之后，我需要你从巴沙克，或者任何一个还活着的知情者嘴里，问出所有关于这份情报的来源，以及奇美拉对这个‘白隼’，到底有什么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客观的语气补充道：“这能提高我们评估‘黑鸦’下一步行动的准确率。”
她将这份“私心”，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理性的战术需求”。
灰犬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
他像一头嗅到了同类气息的野狗，从这个小人偶身上，嗅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对某个人的“执念”。
“行啊，老大。”
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他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尤莉娅。
他没有再提那个箱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和沉重的语气，说道：
“……但是，老大。”
“等这事儿了了，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那些失踪的兄弟……到底是死是活。”
“你得……帮我找到他们。”
这不再是交易，也不是要求。
这是一种……托付。
尤莉娅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执念，想起了那个同样在为了寻找某个人，而独自踏入黑暗的伊莲。
她们……是一样的人。
尤莉娅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当酒吧里所有人都离去，投入到各自的战斗准备中时，整个空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尤莉娅独自一人，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
她要去看看琳。
无论哈默在做什么，无论这个同盟里隐藏着多少秘密。
守护那个和自己一样，承载着不属于自己命运的女孩，是她此刻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这是她从伊莲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