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区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这里是陶云苒位于月都制药总部大楼顶层的私人套房。 昨晚，在伊莲的身体状况初步稳定后，陶云苒便执意将她转移到了这个更安全、也更能彰显她掌控力的地方。

房间里，伊莲正沉默地坐着，看着自己那只闪烁着柔和白光的金属义手。医疗AI正在为它进行最后的神经校准，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她看不懂的数据。

在她的对面，一个巨大的全息影像正在播放。那是月都制药的内部宣传片，画面上，一个在事故中失去手臂的伤员，在换上“启明”义体后，重新露出了对生活充满希望的灿烂笑容。

宣传片的旁白，用一种充满了自豪和希望的语调说着：“‘启明’，不仅是修复，更是超越。我们给予您的，是一个没有痛苦，更加完美的未来……”

伊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关掉了那个聒噪的宣传片。

她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什么是“完美”。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陶云苒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剪裁精致的礼服，只是一身柔软的居家服，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起。她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睡意和几分刻意装出的平静。

她们之间的空气，充满了冲突与告白后的尴尬和无法言说的张力。

“同步率78%，比预想的要快。”

陶云苒率先开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但医生建议，你还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

伊莲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那只陌生的手上。

陶云苒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但她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她走到巨大的衣帽间前，开始换衣服。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月都大小姐模样，但眼角那无法完全遮掩的红肿，还是暴露了她昨夜的失态。

“吃完东西，跟我走。”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命令的口吻，“那天晚上的账，今天该一笔一笔地算了。”

伊莲被迫穿上了一套低调但质地精良的黑色安保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跟在陶云苒的身后。

“我只是去巡视一下，让他们看看你还活着，让他们知道我身边有你。”陶云苒在路上解释，“你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就行。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她的本意，是想用这种方式，既能震慑反对派，又能让伊莲在一种“安全”的环境下，慢慢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她们来到了生产部的办公区。

当陶云苒踩着高跟鞋出现时，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生产主管马库斯的办公桌前。

“马库斯主管，”陶云苒的声音很轻，“宴会那晚，安保部收到了17次来自生产部的匿名通讯干扰。在内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你……最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要乱走。”

这句看似建议的话，实则充满了警告和威慑。

马库斯那张肥胖的脸上，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理智。

他猛地掀翻身前的办公桌，桌后，一道早已准备好的暗门滑开。他像一头受惊的野猪，朝着那条秘密的逃生通道疯狂地冲去！

“拦住他！”

陶云苒厉声喝道，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做出如此愚蠢而狗急跳墙的举动。

与此同时，办公室角落里几个马库斯的死士，也突然拔出了武器，制造混乱，试图掩护主管逃离。

混乱，瞬间爆发。

陶云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身边的其他护卫立刻上前，但对方人多势众，一时间竟无法靠近。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伊莲，动了。

她甚至没有思考。

当危险出现，当陶云苒被威胁时，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混乱的大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保护。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迎向了第一个冲向陶云苒的死士。

然后，一切都变了。

在伊莲的感知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她看到能量棍向她砸来，她抬起了右手。

接着，是骨骼碎裂的脆响，和一声遥远的惨叫。

她看到能量匕首从侧面刺来，她的身体本能地一侧，左臂传来一阵熟悉的、滚烫的刺痛。

但这种真实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右臂那片麻木的虚无所彻底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感觉到，自己那只“启明-YR型”义手，像一个拥有了自我意志的、冷酷的杀戮机器。它不受控制地，以一种远超她反应速度的效率，挥舞着、格挡着、冲击着。

她放弃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技巧，放弃了所有对力量的精妙控制。

她就像一个提线的木偶，被自己这只陌生的手臂，拖拽着，在这场小规模的混战中，进行着一场……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杀戮。

她甚至没有去追马库斯。

是那只手臂，在感知到马库斯即将逃脱后，自主地卡住闸门，冲了进去。

当伊莲的意识，终于从那片混沌的失控中，重新挣脱出来时——

战斗，已经结束了。

整个办公室一片狼藉。

所有试图反抗的死士，都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姿态，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的武器被折断，骨骼被粉碎，甚至有人的胸膛，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凹陷。

而马库斯，那个她本想留下的“活口”，正像一堆烂肉般，瘫倒在紧急通道的门口。他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在他的尸体旁，一枚数据芯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伊莲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完美无瑕的金属手臂。

上面，没有一丝划痕，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沾上。

干净得……令人作呕。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陶云苒。

陶云苒看着眼前这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个毫发无损，眼神却空洞得像个鬼魂的伊莲，嘴唇微微颤抖。

“伊莲……他们……我们本来可以留个活口的……”

她下意识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伊莲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完美”的义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条正在流血的左臂。

她突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干涩，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欸？” 陶云苒不解地看着她。

伊莲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陶云苒，像一头受伤后，试图用最恶毒的言语来刺伤同伴，以求被抛弃的野兽。

“我现在就是个野蛮的怪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字字扎心，“是个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

“不对！不是的……！”

陶云苒立刻反驳，她看着伊莲眼中那份深刻的自我厌恶，心中一阵绞痛。

她想解释，想告诉她“启明”的AI只是辅助，不是控制。

“伊莲——”

“够了吧……？”

伊莲却打断了她，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数据芯片，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陶云苒的脚下。

“继续下一个部门吧。”

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屠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陶云苒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重新被冰封起来的眼睛，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图去碰触伊莲那只还在流血的左臂。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别靠近我！”

伊莲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碰触。

她将自己那只受伤的左臂，和那只“完美”的右臂，都藏在了身后。

“别靠近我……”

陶云苒看着她眼中那份深刻的排斥和……恐惧，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是在……害怕她自己。

陶云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是她，亲手将这只黑鸦，推入了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伊莲……”

她想说些什么来安抚她，想告诉她“没关系，你可以慢慢适应”，想告诉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莲与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变得更高，也更厚了。

而她没有注意到，伊莲在后退时，那双藏在阴影里的暗红色眼眸，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是厌恶，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害怕自己这个“失控的怪物”，会不小心伤害到眼前这个女人的……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