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会场角落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远处入口方向模糊的人声背景音，以及——自己心跳鼓槌般敲击胸腔的声音。
空气是凝固的树脂，将这半米之隔的两个人包裹其中，各自凝固成形。
陈璐后背挺得笔直，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端正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微微用力，按得指节泛白。
她双眼直勾钉在前方幕布深沉的酒红色褶皱上，试图从那片毫无意义的纹理里找出一个足以转移注意力的焦点。
然而，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如同在黑暗中亮起的唯一光源，无法忽视地辐射过来——他清浅的呼吸声、衣料偶尔的摩擦声、甚至那股清爽的、带着阳光曝晒过后的织物气息，都在无声宣告着存在。
为什么会这么尴尬？陈璐在心里无声呐喊。
如果只是两个毫不相干、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并排坐，这样沉默到结束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这感觉不对。是因为入口处那两次短暂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目光交汇，在心底留下了浅浅的刻痕？
还是因为这人生地不熟的庞大会场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闯入她安全距离的陌生人？
一种莫名其妙的局促感紧紧攥住了她。
像是有蚂蚁在心上爬。
每一秒的安静都像是在酝酿着某种无法名状的指控。要挪开吗？说去洗手间？找个角落待一会儿？
不行！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狠狠否定了。
太刻意了！太莫名其妙了！反而显得更小家子气！
仿佛这寂静成了她的责任，需要她的逃离来打破？
然而，这沉默的重量越来越沉。
她甚至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似乎也放得更轻了。
他是不是也觉得尴尬？是不是也在等谁先开口？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一场无形的角力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展开，比的是谁更能忍受沉默带来的压迫。焦灼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够了！
陈璐心底突然蹿起一股无名火。
是对这诡异氛围的不满，更是对自己内心挣扎的烦躁。
管他呢！最坏不过被当傻子看！大不了等会儿趁乱开溜！反正有桃瑶那个“神器”傍身！这个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念头像一针强心剂。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冲锋的小兵，带着一丝决绝的味道，骤然转过头去，目光直刺向白乐秋的侧脸。
就在她视线刚触及他脸颊轮廓的瞬间——
几乎是同一个心跳的节奏，白乐秋的头也毫无征兆地侧转了过来。
两双眼睛，在不足三十厘米的距离上，毫无防备地，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对方的模样，以及对方同样惊愕、措手不及的表情。
“你——”
“你好，那个——”
两个声音，一清亮，一低沉，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在同一个空气中同时振荡、重合！
“欸？！”陈璐猛地屏住呼吸，眼睛因过度惊讶而睁圆。
白乐秋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一出，微张着嘴，脸上是纯粹的错愕。
短暂的真空之后，几乎是出于本能，两人又在同一时间试图后退，为这意外叠音让位：
“那个你先说。”
“不不不…还是你先说。”
“我其实……我的事情没、没那么重要了……”
白乐秋连忙接口，“哪里，其实我觉得我的才是、才是没必要……”
陈璐下意识反驳，“我觉得……”
“好了——！！”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尴尬和烦躁的冲动瞬间冲垮了陈璐最后那点小心翼翼塑造的礼貌。
她音调陡然拔高半度，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冲劲儿，像是在推开一扇碍事的门，“让你说你就先说呗！磨磨唧唧的！一个大男人，扭捏个什么劲儿！！”
尾音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知是羞是恼的颤音。
话一出口，整个角落的空气都凝固了。白乐秋明显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凶巴巴味道的“斥责”震得懵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了半分。
陈璐心里“咯噔”一声，像一脚踩空。
完了！脑子里警报声尖锐地炸响。
得意忘形了！刚才是用原版“陈路”的语气吧？！完了完了完了！暴露本性！被当成坏脾气、没礼貌的怪人了！
这才第一次见面！形象毁灭性崩塌！懊悔、沮丧、羞臊……瞬间烧得她脸颊发烫，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包里。
然而，就在她羞愧得几乎想立刻原地消失时，她并没有在白乐秋脸上捕捉到预想中的错愕、不快或者厌烦。
他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并非恼怒，反而……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怔忡？
那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闪过一粒熟悉的、遥远的火星，快得让人抓不住。
紧接着，出乎陈璐意料的，白乐秋非但没有黑脸，反而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坦然的弧度，露出了一个有些惭愧、甚至带着点“原来如此”般释然的笑来。
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芥蒂。
“嗯……说得对。”他语气自然地接话，像是回应一位老友善意的调侃，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犹豫，“是我太磨叽了。那……我先问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温和地看向陈璐那双因为刚才的爆发还睁得溜圆、带着点残余懊恼和忐忑的眼睛。
“其实我刚刚想问的是，”白乐秋的声音清晰而认真，带着最基础也最关键的社交礼貌，“你也是……参加这次大会的作者吗？”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陈璐脸上，等待着一个确认。
毕竟这片会场里，身份各异。读者、粉丝、记者、博主……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打破冰层的楔子，而这个问题，安全又合理。
同时，眼底深处那点被刚才那一“吼”勾起的熟悉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无声地翻涌着，等待被印证。
他对上那双因为刚才冲动发言还残留着懊恼和惊诧的眼睛，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点奇异的熟悉感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近距离的观察和对方此刻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慌乱的真实表情而更加生动具体起来。
陈璐还沉浸在刚才“失言”的自责和对方意外笑容的冲击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
她赶紧点头，幅度有点大，试图驱散残存的尴尬，“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