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混乱，在伊莲将那柄封死退路的匕首钉入墙壁的瞬间，达到了一个诡异的沸点，随即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红裙女孩，和她怀中那个被彻底制服的“刺客”。

一直守在门外的保安闻声赶来，但他们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看着那个脸色铁青的副总裁维克多，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而陶云苒，则抓住了这宝贵的权力真空的几十秒。

这场鸿门宴，她最大的底牌，从始至终，就只有她身边这个沉默的女伴。

“维克多先生，看来我们都需要一个解释。”她走到维克多面前，“在奇美拉科技给出合理的解释之前，为了在场所有贵客的安全，我不建议让任何人离开这里。”

她这番话看似在商量，实则充满了威胁。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伊莲，用一种充满了炫耀和亲昵的语气，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别担心，各位。我的这位顾问，她处理麻烦的手段，可是相当专业的。”

她凑到伊莲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挑逗的笑意，轻声说：

“现在，让他们见识一下，你到底有多‘野’。”

伊莲抬起头，看了一眼陶云苒那双充满了信任和闪烁着“看好戏”光芒的眼眸。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乐意效劳，我的雇主小姐。”

她拖着那个还在徒劳挣扎的“夜莺”和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代理人，像拖着两件垃圾一样，走向了宴会厅旁一间用来储存高级酒水的密封储藏室。

当储藏室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时，陶云苒才重新面向众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好了，先生们，”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大小姐式的优雅微笑，“在我们等待结果的时候，不如……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

储藏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陶云苒靠在门边，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那个代理人惊恐的呼吸声。

她端着酒杯，嘴角还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她想象着，储藏室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黑鸦，可能会用一些干脆利落的佣兵手段，来撬开对方的嘴。

但紧接着，从门缝里传出的声音，却让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了脸上。

那不是骨骼断裂的脆响，也不是饱含怒意的质问。

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混合着一个女孩平静、好奇、轻柔的低语。

“我们来聊聊吧，为什么要刺杀陶云苒？”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代理人哭喊着，“我只负责展示！‘夜莺’的攻击性，是上面临时解锁的，我……”

他的话突然被他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打断。

“我喜欢这个声音，”伊莲的声音，像情人的耳语，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皮肉被切开的声音。也喜欢疼痛的感觉。你呢？”

陶云苒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红宝石色的酒液洒在了她昂贵的礼服上，她却浑然不觉。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储藏室内只传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当伊莲再次开口时，代理人已经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上面’说，要在黄昏都市制造混乱……清除掉几个关键的障碍……陶云苒……还有阿特拉斯的维克多……都是目标……只是，维克多还有利用价值，所以要先动陶小姐……”

“‘上面’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打工仔……”

“求……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陶云苒的脊椎，缓缓爬上。

不是因为自己的性命被奇美拉科技盯上了。

而是……

她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解开魔鬼封印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驯服了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却没想到，自己释放出来的，是一个以痛苦为食的，真正的“怪物”。

她对伊莲的所有认知——那个会因为自己的“床咚”而脸红的木头，那个会在她面前不知所措的笨蛋——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原来，那所有的青涩和窘迫之下，隐藏着的，是这样一副……冰冷而病态的灵魂。

但……

陶云苒看着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想起了刚才伊莲将她护在身后时，那坚实而可靠的后背。

……这似乎，也并不赖。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更加强烈兴奋的战栗，流遍了她的全身。

“夜莺……那只夜莺……也是指令的一部分吗？”伊莲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是的！她的攻击性是临时解锁的！我只负责展示！论权限我连她都不如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嗯……是这样啊。”

几分钟后，当陶云苒推开储藏室的门走进来时，那个代理人已经像一滩烂泥昏死在了椅子上。

而伊莲，则正走向那个被束缚住的夜莺。

陶云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伊莲的身上。她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

那种高潮一般的战栗，依然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厌恶，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想要更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一点的、病态的好奇心。

“到你了，‘产品’。”

伊莲的声音，将陶云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呸！”

夜莺朝着伊莲的脸，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伊莲只是微微一侧头，便轻易地躲开了。

她笑了。

“比起你之前那副谄媚的样子，”她蹲下身，平视着她，“反倒是现在这样，更可爱点。”

这句充满了侮辱的“夸奖”，让夜莺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伊莲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告诉我，你们的最终目的。”

“你休想……！”

“是吗？”

伊莲没有再跟她废话。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夜莺左臂手腕处的一根神经传导线。

那是在她刚才束缚对方时，通过触感就已判断出的，夜莺身上最脆弱的几个节点之一。

她看着夜莺的眼睛，手指，缓缓地开始用力。

“呃……啊啊啊啊——！”

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中枢，远超普通物理疼痛的剧痛，让夜莺的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伊莲松开手，等夜莺的尖叫稍稍平息，然后再次用那种平静的语调问道：

“你，和我在地基区见到的长相一样的女孩，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夜莺还在嘴硬。

“看来你很喜欢这种感觉，老实说我还挺羡慕你的。”

伊莲的指尖，再次移向了她的另一处神经节点。

“我说！我说！”她彻底崩溃了，“量产型……因为夜莺是量产的服务型仿生人啊！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吧？！”

“我们……我们都是以同一个‘素体母本’的数据，被制造出来的……量产型！”

“地基区的那个……应该是五年前第一个出厂的样品，但因为声带系统有缺陷而被废弃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

样品……

不是同一个人。

伊莲听到这个词，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一度以为自己伤害的是尤莉娅的朋友。

但紧接着，是对奇美拉这种视生命为“产品”的行为，更加彻骨的愤怒。

以及对那个“素体母本”深深的担忧。

陶云苒在一旁静静地欣赏着，随后她将一个数据板递给伊莲。

“这是从宴会厅所有监控里，提取出的关于这个‘夜莺’和那个代理人的所有行动数据。”她说，“我的情报部刚刚做了初步分析，或许对你有用。”

伊莲接过数据板，快速地浏览起来，大部分都是些无用的社交信息。

但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数据板的最后一部分——那是情报部在夜莺被伊莲捕获时，对其内部数据流向进行的一次非入侵式的远程被动扫描。

月都制药的情报部，成功地截获了她在某一时段试图向某个加密服务器发送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数据包。

数据包的内容无法破译，但它的“文件标题”和几行被部分还原的“摘要”，却因为发送时的错误，而短暂地暴露了出来。

伊莲看着那被情报部强行翻译过来的文字，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主题：目标“伦道夫”交易失败——“天使遗物”回收预案】

【摘要：……数据库内含 12 个高能量反应体坐标，初步判定为“审判日”时期失落的‘使徒’级战略单位，通称逆仿造物……关键特征码比对失败，无法确认具体型号……】

【……威胁等级提升。建议：放弃对数据库的间接获取，转为执行A级方案，优先启动对高相似度目标 SA-07 的捕获协议……】

天使遗物……

十二个使徒坐标……

SA-07……

这几行破碎的文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进了伊莲的脑海！

她瞬间就明白了！

老驼头的那个黑色平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电子笔记本！

而是本应和奇美拉科技进行交易的，记录着足以引发新一轮“审判日”的十二使徒埋骨之地的“藏宝图”！

而SA-07，正是尤莉娅的编号！

奇美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这块平板，更是尤莉娅本人！他们想通过捕获尤莉娅，来反向破解，或者……找到其他“使徒”！

就在这时，被束缚在椅子上的夜莺，似乎也因为看到了数据板上的关键词，而触发了某种不可逆的程序。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眼中闪烁起即将引爆的红色光芒。

“你还有用，现在还不能死。”

伊莲的声音冰冷。

“也别想着拉我们陪葬。”

在夜莺即将因为核心过载而彻底报废的前一刻，她动了。

她猛地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将夜莺那因为能量过载而变得滚烫的身体，压在了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她用自己的手掌，直接按在了夜莺后颈那个正在发出高热的自毁模块上。

“滋——！”

一股强大的电流和热量，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那是一种足以将普通人瞬间烤焦的恐怖能量。

“伊莲！”陶云苒失声惊呼。

但伊莲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非但没有痛苦，反而燃起了一股病态的、兴奋的光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焦化，神经在尖叫，但这种极致的疼痛，反而让她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导体和散热器，强行吸收和分流了那股自毁的能量。

几秒钟后，当夜莺眼中红光熄灭，彻底瘫软下去时，伊莲才松开手。

她的右手手掌，已经一片焦黑，血肉模糊。

“现在，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

她看着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你们最终目的是什么？”

夜莺所有的反抗意志，都被眼前这个用肉体承受了她自毁能量的真正“怪物”，给彻底摧毁了。

她用一种混合了恐惧、狂热和解脱的非人声音，嘶吼出了那个词：

“……为……‘弥赛亚’……铺路……！”

“……黄昏都市……奇美拉……”

“都只是一颗棋子……一个垫脚石……”

“是为了让‘主人’……重新掌控这个星球……！”

话音未落，陶云苒手中数据板上的警报，突然疯狂地尖叫了起来。

“伊莲，出事了！”她将屏幕转向伊莲。

上面，正显示着一条刚刚通过她情报部最高权限接收到的，来自地基区的紧急警报——

“大规模、未知源的义体信号干扰……通讯……中断……请求支援……”

信号的最后，是一片刺耳的忙音。

紧接着，另一条警报弹了出来——来自阿特拉斯总部大楼外部最高级别的安保警报！

“维克多那个老狐狸，利用刚才的混乱，以‘遭遇恐怖袭击’为由，启动了整栋大楼的最高安保协议，直接联系了执法队的总部！”

数据板上，清晰地显示出大楼外部的监控画面——数十辆重型装甲车和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黄昏都市官方士兵，已经彻底封锁了整栋大楼的所有出口。

“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伊莲没有理会陶云苒的呼喊。

她看着数据板上那条关于地基区的警报，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启动对‘SA-07’的捕获协议”。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是奇美拉为了夺取尤莉娅而发动的，旨在搅乱整个黄昏都市的“阳谋”。

而尤莉娅，正在风暴的中心。

伊莲看着自己那只焦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只属于天穹区的，浮于永恒黄昏之上的湛蓝天空。

她被困在了这个该死的天堂。

而她唯一的珍宝，却即将坠入真正的地狱。

她回不去了。

但她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