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外，那由义体暴走所引发的如同地狱般的交响乐，还在继续。

但在此刻，酒吧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倒下的脆弱少女身上。

“小琳！”

哈默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那总是懒洋洋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真正焦急的神情。她甚至来不及像往常一样抱怨“麻烦”，就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从有些不知所措的尤莉娅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琳那瘫软的身体。

雷格也立刻冲了过来，他看着自己妹妹那张毫无血色的痛苦脸庞，这位铁矿骑士团的硬汉首领，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铁榔头！她怎么了？！”

“闭嘴！别吵！”

哈默厉声喝道，她将琳平放在沙发上，然后用一种与她平时那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的专业姿态，开始飞快地检查琳的身体。

她没有去检查脉搏或呼吸，而是直接掀开了琳后颈的衣领。当看到那皮肤之下，一条条如同苏醒虫子般亮起的红色生物线路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背叛的恐惧。

这……这不是我装的零件。

这是……奇美拉的强制控制协议！

不可能！我五年前检查过，她明明是个人类……难道是那个时候，就已经……？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改造？而是……

那真正的琳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理智上。

无论是她作为一个顶尖机工师的骄傲，还是身为琳所仰慕的姐姐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击碎。

尤莉娅站在一旁，她从哈默那瞬间变得冰冷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中，读懂了一切。

——琳，和她一样，都不是真正的人类。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们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震惊和那个可怕的真相。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向那个已经快要崩溃的雷格，暂时隐瞒了这个事实。

雷格看着她们两人那奇怪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昏迷不醒的妹妹，将所有的愤怒、无助和自责，都转化成了一股迁怒的火焰。

他一把揪住了灰犬的衣领，但最终又无力地松开，转而冲着那个他认为是一切麻烦源头的尤莉娅低吼道：

“黑鸦呢？！她人呢？！”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那只由哈默制造的机械手臂，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她不是答应过我，别把我的妹妹卷进来的吗！？”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尤莉娅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看似在迁怒尤莉娅，但每一个字，都是对那个不守承诺的伊莲的控诉。

面对这山崩海啸般的指责，尤莉娅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分析着雷格的逻辑漏洞。

【分析：目标“雷格”的情绪，导致其做出了错误的归因。】

【修正方案：陈述事实，反驳其错误逻辑，维护最高优先级目标“伊莲”的决策正确性。】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纯粹的冷静。

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陈述事实。

“伊莲没有违背承诺。”

“她将我留在这里，正是为了履行她的承诺——保护琳。”

“她预判到了危险，所以她选择独自一人，去引开真正的威胁。”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无情地剖开雷格所有的悲伤和愤怒。

“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指责她，而不是抱着你妹妹的尸体哭泣，正是因为，伊莲遵守了她的承诺。”

这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陈述”，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雷格的心上。

他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更深沉的无力感。他踉跄地后退一步，靠在吧台上，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够了！”

一个充满了疲惫的沙哑声音，突然响起。

是哈默。

她从琳的身边站了起来，用一种混杂着失望和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尤莉娅。

“说够了吧，小人偶？”

“你刚刚说的话，真的很过分。”

尤莉娅看着她，似乎不理解自己哪里说错了。她陈述的，只是逻辑上最正确的事实。

哈默摇了摇头，没有再跟这个“兵器”解释什么是“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琳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即使你说的是对的，也不应该由你说这种话……”

“会让小琳伤心的。”

“这几天，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哈默的声音里，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把你当成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不想……不想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尤莉娅听到这番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朋友……

一厢情愿……？

她看着沙发上的琳，又看了看痛苦的雷格，再看看眼前这个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哈默。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刚刚只是想维护伊莲而已。

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雷格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外面的暴走越来越严重了，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雷格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在昏迷的妹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向哈默，这个他一直以来最信任、也最敬畏的人，用沙哑的声音乞求：

“哈默……救救她……求你，救救她……就像五年前那样……再救她一次……”

听到他的话，一股巨大的痛苦与自责突然席卷哈默的内心。她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安静得像坏掉了的女孩，挫败地将手中的数据板扔在桌上。

“我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普通的义体暴走，是更深层的精神入侵！我能暂时屏蔽掉外部信号，但无法清除已经植入她核心的‘木马’！除非……”

“除非我们能拿到奇美拉的最高权限密钥，但这根本不可能！”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酒吧。

灰犬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心如刀割的兄长，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生死未卜的兄弟。

他那总是充满了讥讽和暴戾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忍和……感同身受的沉默。

就在这时，酒吧的合金闸门被疯狂地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几个受过大规模改造的失控帮众，已经突破了外围的防线，正在用他们的机械臂，疯狂地捶打着这最后的避难所。

“矿头！顶不住了！”门后传来手下惊恐的喊声。

雷格的手下节节败退，灰犬咒骂一声，也加入了战斗，用他那野兽般的战斗方式，暂时稳住了局势。

尤莉娅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她记得伊莲“不要暴露实力”的指令。

但她看着正在苦战的灰犬和失魂落魄的雷格。看着那个可能会被战斗波及，昏迷中的琳。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出手，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使用武力对伊莲造成的麻烦，远比不上失去所有盟友所带来的麻烦。】

她的逻辑核心，得出了一个更高优先级的新结论。

她决定出手。

“小琳？！你做什么？!”

就在她即将加入战局时，原本昏迷的琳，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被血红色数据流彻底覆盖,不属于她的眼睛。

她像一个被激活的木偶，无视了周围所有的混乱，一步步径直地，走向了离她最近的那台信号最强的“机体”——尤莉娅。

对奇美拉来说，尤莉娅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了。

她成为了全地基区所有奇美拉爪牙的目标。

琳跌跌撞撞地扑向尤莉娅，她没有攻击力，身体踉跄不稳。尤莉娅怕她摔倒，下意识地后退，用身体护住了她，结果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随后，倒在了尤莉娅身上的琳，被程序驱动着，伸出双手，掐住了尤莉娅的脖子。

那力道，对尤莉娅来说，轻得像羽毛。

但紧接着，一滴、两滴……温热的、咸涩的液体，滴落在了尤莉娅冰冷的脸颊上。

她看见，正在“攻击”自己的琳，在流泪。

那双被血色数据覆盖的眼睛里，流淌出的，是属于琳本人最深处的悲伤和恐惧。

本应编织成歌的声音，化作一声痛苦的哀求，在她耳边响起。

“……娅……救……我……”

尤莉娅躺在地上，任由那个哭泣的“朋友”掐着自己的脖子。

她看着天花板上因为外面的爆炸而不断摇晃的吊灯，看着周围的混乱和绝望。

看着不知道应该上前帮谁的哈默和雷格。

她知道，常规的战斗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向着不远处那个同样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的哈默，用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声音，开口了。

“哈默。”

“让我看吧。”

“那个板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