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犬那声咆哮，回荡在酒吧门口这条阴暗的巷道里，惊起了角落里几只正在翻找食物的耗子。

尤莉娅等人正好走到了巷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哈默身后缩了缩。哈默则懒洋洋地抱起了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刺头，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街头戏剧。

“呜嘿~这不是狼群的小伙子吗？怎么，被自家老大赶出来了，跑到我这垃圾堆来当野狗了？”

灰犬听到这个声音，猛地转过头。当他看到哈默时，眼神一凝，啧了一声。

“铁榔头……”

——哈默在地基区，尤其是在他们这些玩车玩枪的佣兵圈子里，算是半个传奇人物。他对哈默，是抱有几分忌惮和尊敬的。

然后，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牢牢地锁定在了哈默身边的尤莉娅身上。

就是她！

那个在骆驼镇，像个漂亮人偶一样，跟在黑鸦屁股后面的跟班！

铁榔头……黑鸦的跟班……她们怎么会在一起？难道黑鸦那个女人，已经投靠了铁榔头？

他决定先从这个看起来柔弱的“跟班”下手。

他无视了酒吧门口那几个紧张地握着武器的“铁矿”守卫，径直朝着尤莉娅走了过去。

“喂，小姑娘，”他站在尤莉娅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的阴影，“我问你，那个叫黑鸦的女人在哪儿？”

尤莉娅立刻将身后的琳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冰蓝色眼眸，沉默地与灰犬对峙。

“妈的，和你主子一样是个哑巴！”

灰犬失去了耐心。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晚上，与他在巷子里重逢的黑鸦，也是这般沉默的态度，一股无名火便涌了上来。

他决定先给这个女孩一个下马威。

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尤莉娅的面门砸了过去。

他留了几分力，目的只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教她知道在这地基区，该如何“好好说话”。

【指令一：绝对不要暴露你真正的实力。】

【指令二：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琳的身边。】

尤莉娅，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她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任由那只足以打碎砖瓦的拳头，结结实实地、重重地，轰在了她那张瓷白无瑕的脸颊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尤莉娅的身体，纹丝不动。

她的头，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而灰犬，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块无法撼动的合金钢板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女孩，大脑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你……！”

灰犬反而被弄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痛还是该怒。

尤莉娅则歪了歪头，似乎在进行事后复盘。

【我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表现出某种“受击反馈”？】

【伊莲是怎么做的？】

【我记得她每次受伤都会笑……】

于是，在灰犬惊恐的注视下，那个面无表情的银发少女，嘴角非常轻微地以一个极其生硬和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勾了勾。

这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诡异微笑，彻底击溃了灰犬的心理防线。

“哇哦！尤莉娅你好厉害！”

琳在后面发出了兴奋的、毫不掩饰的叫好声。

这声清脆的欢呼，像一个信号，也惊动了酒吧里面的人。

酒吧的门被猛地拉开，雷格听到妹妹的声音，不放心地冲了出来。当他看到眼前这片狼藉，和那个正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尤莉娅的灰犬时，也愣住了。

“琳！到我身后来！”他立刻厉声喝道。

灰犬被琳的叫好声和雷格的出现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被所有人当成了猴子耍。

“找死！”他怒吼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拳头，用尽全力，再次轰向尤莉娅！

“尤莉娅！揍他！”

琳在后面又发出了一声叫好，这让尤莉娅那颗正在权衡着该如何履行伊莲命令的核心，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

她在经过了短暂的计算后，决定用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夸张”的力度，来结束这场闹剧。

她模仿着伊莲的战斗姿态，身体一矮，以一个极其精妙的侧步，躲开了攻击。同时，她的手掌，以一种远超灰犬反应的速度，却又刻意放缓了力道的姿态，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灰犬像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中，踉跄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半天喘不上气来。

他没有受太重的伤，但那种被完全压制、被看穿所有动作的无力感，却比任何重创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看着那个毫发无损的少女，又听到了琳那刺耳的欢呼声，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彻底碾碎了。

他撑着地，喘着粗气，用一种充满了讥讽和怨恨的语气，对着尤莉娅吼道：

“哈……所以那个女人，把地基区这个烂摊子都丢给你，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潇洒去了？真是找了个好主人啊！”

“她才不是这样！”

一声清脆而响亮，充满了怒意的反驳，终于从一直沉默的女孩口中响起。

连尤莉娅自己，都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反应，感到了一丝震惊。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有人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说伊莲的“坏话”时，她的核心系统会变得如此情绪化。

整个场面，因为她这句充满了情感的爆发，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哈默那总是懒洋洋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一些。

雷格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不禁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沉声说道：“都进来吧，有什么事坐下说。”

毕竟他也很好奇伊莲的去向。

“啐——”灰犬吐出一口血块，不情愿地接受了雷格的“好意”。

几分钟后，在“老狗酒吧”的卡座里，被灌了一杯烈酒的灰犬，在哈默和雷格那审视的目光下，终于说出了他的来意。

这是一种地基区默认的规矩，当你在别人的地盘上，坐上别人的酒桌时，你就必须拿出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你“坐下”的资格。

“三天前，我正在跟踪奇美拉科技的‘宠物’。结果遇到了黑鸦，她把那三个人全给做掉了。”他看着尤莉娅，语气沙哑，“就像杀狗一样轻松。”

“我们当时说好，有共同的敌人。结果那家伙转头就消失了。”

“结果，我这两天从一个黑市的情报贩子那里，买到了一个消息——当初我们在骆驼镇丢的那批货，其中一个箱子，就在黑鸦手上！”

“我他妈被耍了！”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以为她是同伴，结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哈默懒洋洋地开口了：“所以，你就跑到我朋友的地盘来闹事？野狗就是野狗，脑子里除了肌肉，什么都没有。”

灰犬的脸涨红了，他瞪着哈默，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愤愤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凝重，“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那个箱子。”

“我们‘狼群’……出事了。”

雷格和哈默的眼神都变了变。

“我的几个兄弟，就是当初负责运输那批货的，全都失联了。”灰犬的拳头握得死死的，“老大说他们是弃子，不准我再查下去，还把我从主力队里踢了出来。我怀疑……我们帮派里，有点不对劲。”

“我查到，他们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就是奇美拉科技的人。”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黑鸦那个女人，既然敢跟奇美拉作对，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眼神充满了挫败和不甘。

“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她。最后才推断出，她肯定和‘铁矿’有联系，所以才来这里闹事，想把她逼出来。”

他说完，用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和执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尤莉娅。

“现在，她不见了，只剩下你。告诉我，那个箱子在哪儿？还有，黑鸦……她到底去哪儿了！？”

尤莉娅看着他，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也想知道伊莲去哪了。

一定比面前这个人更加，更加想。

雷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灰犬，黑鸦的事我们也不清楚。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奇美拉……”

他的话还没说完，酒吧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一个“铁矿骑士团”的成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矿头！不好了！出事了！”他指着门外，声音颤抖，“阿力……还有阿伟他们……都疯了！他们的义体……不受控制了！见人就攻击！”

“什么？！”雷格猛地站起身。

哈默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她立刻调出了自己的随身终端，屏幕上，堆栈几个街口的监控画面，都陷入了一片混乱。几个全身经过重度改造的帮派成员，正像失控的野兽一样，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是义体暴走……”哈默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灰犬听到“义体暴走”，也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植入了大量义体的、失踪的兄弟。

就在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吸引了注意力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从卡座的角落里传来。

是琳。

她正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琳！你怎么了？！”雷格立刻冲了过去。

“头……好痛……”琳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有……有好多声音……在我脑子里……好吵……”

尤莉娅立刻转身将她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她。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琳的体内，正有一股异常的数据流，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神经系统。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控制，而是……精神层面的入侵。

琳的瞳孔开始涣散，眼底深处，那抹不祥的、如同数据乱码般的血红色微光，若隐若现。

她痛苦地用一种梦呓般断断续续的声音，呢喃着。

“哈默姐……哥哥……”

她的目光，艰难地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头顶的尤莉娅脸上。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困惑、恐惧，和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求救。

“……尤莉娅……”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尤莉娅的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