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看着立体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和手环上无情的倒计时，眉头紧锁。

“奇美拉科技？那是什么？”

哈默打了个哈欠，用一种嫌麻烦的语气，开始她的介绍。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三道。

“听好了，小黑鸦，这地方的规矩很简单。黄昏都市，明面上就三家公司说了算，像三条腿的凳子，谁也弄不死谁。”

她先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天花板。

“第一家，阿特拉斯重工。你脚下踩的每一块地砖，头顶的每一根管道，都是阿特拉斯的财产。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老大，也是最顽固的老头子，靠着卖这些水泥和铁疙瘩发家，然后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关在了下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房东”的理所当然的抱怨。

她又指向中继区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第二家，月都制药。一群从天上来的，想用钱和基因技术把这里买下来的新贵。整天在电视新闻上，吹嘘他们的长生不老药和什么‘地表开拓计划’，烦死了。听说阿特拉斯的人恨死他们了。”

最后，她才说到第三家。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技术人员的兴趣，也有一丝凝重和厌恶。

“至于最后一家，就是盯上你们的奇美拉科技……呜嘿~那帮家伙，离我们又远又近。”

“远，是因为你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一个他们公司的活人。近，是因为地基区黑市里流通的那些最高级、也最危险的义体和数据芯片，一大半都是他们淘汰下来的‘垃圾’。”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技术宅特有的光芒：“我拆过他们的东西。结构漂亮得不像话，但里面的安全协议……简直就是反人类。他们是一群躲在暗处的、玩弄数据和义体的疯子，没有立场，只看利益。”

伊莲拿出那张衔尾蛇卡片：“这个徽记，你认识吗？”

哈默凑近了，仔细看了几秒钟，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露出了困惑和忌惮的神色。

“……这个东西，我没在任何‘垃圾’上见过。”她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但在地基区最深处的一些数据黑市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据说奇美拉科技内部，有一个从不记入任何档案的‘幽灵部门’，专门处理一些……比他们的‘垃圾’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指了指那个徽记。

“道上传言，这个‘衔尾蛇’，就是那个幽灵部门的标志。它不代表任何生意，只代表……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恭喜你，小黑鸦，”哈默重新瘫回沙发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可能被黄昏都市一群不存在的疯子给盯上了。”

伊莲沉默地收起了卡片。

她没有被吓倒，眼中反而燃起了一股冰冷的、属于猎人的火焰。威胁已经明确，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谢了。”她对哈默说了一句，然后拉着尤莉娅，转身返回了13号房。

她知道，今晚的“保镖任务”，很可能不再是处理几个醉鬼那么简单了。

红磨坊，将会成为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她们准备的舞台。

回到房间，伊莲立刻将门反锁，然后将背包里的所有装备都倒在了床上。

“尤莉娅，”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冷静而清晰，“今晚的情况可能会有变，我需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尤莉娅走到她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第一，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琳的身边。她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也是你的盾牌。只要你和她在一起，矿头的人就不会让你出事。”

尤莉娅点了点头。

“第二，如果我没有发出明确的指令，绝对不要暴露你真正的实力。你可以唱歌，可以表现得像个普通女孩，但不能战斗。”

尤莉娅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伊莲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条指令。她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让你走，你就必须立刻跟着琳离开，返回老狗酒吧，找到矿头。不要回头，不要犹豫，明白吗？”

这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

是伊莲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清道夫，在预感到巨大危险后，为她最珍视的同伴安排的，最安全的撤退路线。

这一次，尤莉娅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安静地看着伊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波澜。

她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程序锁所限制，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想问：“那你呢？”

她想说：“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这个指令与之相悖。”

她甚至想，像在莉娜家时那样，直接说出：“我不要。”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伊莲那双不容置疑，却又隐藏着一丝恳求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

伊莲的心，也因为她这反常的迟疑，而猛地一紧。

最终，尤莉娅还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明白。”

她用一个单词，接受了这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命令。

伊莲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心中那份决意更加坚定。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尤莉娅眼中那份让她心痛的复杂情绪。

她要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前，为尤莉娅隔绝出一片暂时的、虚假的安全区。

当晚，红磨坊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噪音和热浪仿佛能将钢铁融化。

演出的第二夜，舞台上的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没有醉鬼闹事，没有设备故障。

琳和尤莉娅的配合愈发默契，她们的合唱引来了台下更热烈的欢呼。琳在舞台上挥洒自如，像一只真正找到了天空的夜莺。

但对于伊莲来说，平静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

她靠在后台的阴影里，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她的感官提升到了极限，冷静地观察着全场。直觉告诉她，有视线在盯着她们，那视线不属于台下任何一个狂热的观众，它来自某个更隐蔽、更专业的位置。

她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二楼一个不起眼的卡座里，坐着两个男人。在吧台的角落，还有一个正在擦拭杯子的假酒保。

猎人已经就位，只等猎物落单。

伊莲的目光又扫过前排，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矿头雷格，竟然也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没有穿帮派的夹克，只是一身普通工人的打扮，正有些不自在地看着舞台。

他显然是被琳昨天那番“大获成功”的描述勾起了好奇心，亲自前来看看情况。

演出顺利结束。在后台，伊莲找到了正在和尤莉娅兴奋讨论的琳。

“琳，”伊莲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的庆祝派对，就定在老狗酒吧。你得把尤莉娅也带上，她可是今晚的大功臣。”

“真的吗？太好了！”琳立刻欢呼起来，完全没听出伊莲话里的深意。

随后，伊莲在后台的出口处，拦住了正准备悄悄离开的雷格。

“矿头，”伊莲的声音很低，“我惹上大麻烦了，不是铁矿能应付的级别。”

她将那张衔尾蛇卡片，不着痕迹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雷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今晚，我需要你的酒吧成为最安全的地方。”伊莲继续说道，“如果……我没回来，保镖的委托，尤莉娅会替我完成。到时候，还请你看在铁榔头的面子上，多关照她一下。”

雷格沉默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女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只要她在堆栈，我就保她平安。但黑鸦，你也得答应我，别把战火烧到我妹妹身上。”

“当然。”

“还有这个，”雷格从口袋里拿出两枚薄薄的金属芯片，塞进伊莲手里，“你们的‘户口’，我的人下午就办好了。拿着它，至少在地基区，你们不再是幽灵了。”

他提前兑现了承诺，这既是对伊莲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投资。

伊莲握紧了那两枚还带着温度的芯片，心中一暖。

“谢了。”

做完所有的布局，伊莲独自一人，戴上那副墨镜，像往常一样，走出了红磨坊，朝着13号楼的方向走去。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孤身一人的诱饵。

果然，在她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他们动作专业，懂得利用人群和建筑的阴影来隐藏自己，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战术距离。

伊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故意拐进了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和生锈管道构成的迷宫巷道。这里是堆栈最混乱的死角，也是最理想的猎场。

在拐过一个堆满了垃圾的弯道后，伊莲的身影瞬间消失了。她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隐去了气息。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探子立刻跟了进去。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呈三角队形散开，战术手语交错，开始对这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就在一个探子谨慎地探头，观察一个半开的集装箱内部时——

伊莲如同鬼魅般从集装箱顶端无声落下。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阻止了任何可能发出的声音，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则像外科医生般精准，从他脖颈的缝隙中，利落地切断了颈动脉和声带。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她将尸体拖入集装箱的阴影中。

另外两名探子手腕上的终端，同时闪烁了一下，代表着同伴生命信号的消失。他们立刻警惕起来，迅速背靠背地靠拢，开始缓慢地向巷道中央的开阔地带移动，试图避免被逐个击破。

但伊莲的耐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她像一只真正的黑鸦，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高处锈迹斑斑的排气管道。她用脚尖，轻轻地勾起一块早已松动的锈蚀铁板，让它“不经意”地滑落。

——哐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异常刺耳。

其中一名探子本能地抬头，举枪瞄准了声音来源。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伊莲从另一侧的阴影中探出身，她手中的钉枪早已预判好了对方的动作，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枪口，吐出一道微不可闻的气流。

一发经过特殊处理的钢钉，精准地、深深地射入了他的太阳穴。

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K3，报告位置！”

他在通讯频道里低声呼叫，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K2？”

依旧是死寂。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顺着脊椎疯狂地向上攀升。

他看着第二个同伴那悄无声息倒下的、诡异的身影，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不是火拼，不是突袭，这是……猎杀。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专业的战术素养，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他立刻放弃了所有任务，转身，举起枪，朝着唯一能逃生的巷口方向，疯狂地冲去。

他紧绷着神经，眼角的余光警惕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个阴影，每一根管道。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蜘蛛网的苍蝇，周围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带着粘稠的、致命的恶意。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到巷口外面那片相对“安全”的街道，看到那些昏暗的、属于“人间”的灯光！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道，重获新生的那一刻——

巷口处一个堆放着破旧油桶的阴影，突然动了一下。

就是她！

他心中警铃大作，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扣动扳机的力量。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将枪口对准了那片黑影，就要倾泻出所有的子弹！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也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巨大力量，从他的颈后传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钢铁巨兽给死死咬住。

他的身体被一股蛮力向后拖拽，所有的前冲力道都化为乌有。

他惊恐地想要回头，却做不到。他的脖子被一股柔韧却坚硬的东西死死勒住，巨大的压力让他眼前发黑。

他想呼救，想开枪，但所有的空气都被瞬间剥夺。他只能徒劳地、本能地用双手去抓挠脖子上的束缚物，却只摸到一条冰冷的、正在不断收紧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那如同钢丝般深深陷入皮肉的、致命的触感。

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声——被堵住的绝望气音。

在他因为缺氧而开始模糊的视野中，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攻击者的轮廓。

那是一个紧贴着他后背，比阴影更黑暗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双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燃烧炭火般的暗红色眼眸，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猎手看待猎物时，那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到了那个女孩……正在对他……微笑。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景象。

几秒钟后，挣扎停止了。

伊莲松开手中的战术围巾，任由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软倒在地。

她捡起对方掉落的枪，冷静地看了一眼巷口那片只是被风吹动的破布。

一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从手掌的皮肤，一路贯穿到神经末梢。

“啊……”

伊莲的口中，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混合着痛苦与……快感的叹息。

就是这个感觉。

活着的感觉。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道被合金线勒出的深深血痕，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满足的笑意。

她正准备从尸体上搜寻线索，巷道的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灰犬。

那个在骆驼镇认识的家伙。

伊莲的身体瞬间再次紧绷。

“哟，黑鸦。”灰犬开口，声音沙哑，“这才几天不见，你惹麻烦的本事，可一点都没变啊。”

“这些是你的人？”伊莲的声音很冷。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伊莲那条还未完全收起的围巾，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我们的人？”

灰犬嗤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指着尸体脖颈后一个由电路和蛇形组成的奇特纹身。

“你再仔细看看，这些家伙是奇美拉养的宠物。”

伊莲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的人，就是折在这帮宠物手里的。”灰犬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一直在找他们。没想到，线索的尽头居然是你。”

他看着伊莲，眼神锐利而直接。

“我们似乎……有了共同的敌人。”

他说完，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深深地看了伊莲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道的黑暗之中。

伊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奇美拉的“宠物”尸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带着一身寒气，独自返回了13号楼。她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敲响了哈默的工作室。

哈默打开门，看到伊莲那副样子，打了个哈欠：“呜嘿~这么晚了，有什么麻烦……”

伊莲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去，将那把沾着一丝血迹的匕首，“噌”的一声，插在了她的工作台上。

“铁榔头，”伊莲的声音冰冷如冻土，“你的门铃系统该升级了。”

“今晚，有蛇想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