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光照度：11%。空气湿度：89%。】

【核心温度：稳定。能源储备：62.7%。】

【最高优先级目标“伊莲”：信号中断。最后一次物理接触：10小时32分钟前。】

逻辑链条的末端，是一片空白。

尤莉娅睁开眼睛。视觉传感器自动校准着焦距，适应着房间昏暗的光线。

这里不是13号房。

墙壁上贴着一些色彩浓烈、设计夸张的旧时代摇滚乐队海报，一个留着爆炸头的男人正用一种夸张的姿势弹奏着电吉他。

房间的角落里，一个老旧的唱片机正在无声地待机，旁边堆着一摞黑色的胶木唱片。

【数据库比对：该音乐风格与伊莲随身听中的音频数据，存在87.4%的不匹配度。伊莲的音乐，更倾向于低沉、忧郁的频率。】

床很柔软，但上面堆着几个鸟类毛绒抱枕，其中有一个乌鸦形状的，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纽扣。

这让尤莉娅想起了那个女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冷杉或松木的熏香味道。

尤莉娅坐起身，将一个挡住她视线的翅膀形状抱枕放回原位。

这里是“老狗酒吧”的二楼，琳的房间。

一个充满了哥特风格和摇滚元素的，属于“夜莺”的巢穴。

这是她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没有和伊莲一起度过夜晚。

昨晚，伊莲将她留在了这里。

她记得伊莲离开后，那个叫雷格的男人在酒吧大厅里召集了一场小型的聚会。他和他的几名手下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喝着酒，用一种混杂着敬佩和好奇的眼神，不时地看向她。

而琳，则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兴奋地说着话。

尤莉娅的处理器，一整夜都不受控制地在后台运行着一个程序。

【推演A：伊莲遭遇复数敌人，战斗。负伤概率78.9%，致命伤概率21.3%……】

【推演B：伊莲成功规避敌人，正在返回。根据最优路线计算，预计抵达时间为03:47:12……已超时。】

【推演C：伊莲……】

【错误：数据不足，无法完成推演。】

她强行终止了程序。

因为所有的推演结果，都指向了一个她的核心逻辑怎样都无法接受，名为“失去”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会导致她的存在失去最根本的意义。

这是一种……逻辑上的悖论。

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尤莉娅！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是琳的声音，充满了与这个昏暗早晨不符的活力。

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麦片粥和一杯颜色鲜艳的合成果汁。

“快尝尝！这可是我特意让厨房大叔做的！他说这个味道的营养补充剂，对女孩子最好！”

琳将早餐放在她面前，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床上，抱起一只鹦鹉抱枕。

尤莉娅看着眼前的食物。她的身体并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充能源。

但她记得，在餐厅里，伊莲接受了莉娜的晚餐邀请。

她也记得，伊莲说过，“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规矩。”

她拿起勺子，学着人类的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麦片粥是甜的，和伊莲昨天买的烤根鼠味道完全不同。

“怎么样怎么样？”

“……数据记录中。这是一种新的味觉体验。”尤莉娅诚实地回答。

琳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像哈默姐一样！”

一整个上午，琳都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围着尤莉娅叽叽喳喳。

伊莲不在，她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变得比昨天更加健谈。她拿出自己的宝贝——一个破旧的，收录了上百首旧时代音乐的播放器，献宝似的塞给尤莉娅一只耳机。

“听听这个！这首叫《黑色游行》！是不是超酷！比你们听的那种安眠曲带劲多了！”

刺耳的吉他噪音和狂躁的鼓点，通过耳机灌入尤莉娅的听觉传感器。

【警报：检测到高分贝、不规律的音频信号，可能对精密听觉元件造成微小损伤。】

但她没有摘下耳机，她看着琳那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眼睛，选择忽略了系统的警报。

“我哥他就是那样，总是紧张兮兮的。”琳坐在床上，抱着抱枕，一边晃着腿一边说，“自从……自从几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不让我一个人去不夜巷了。”

尤莉娅停下了手中的勺子，看着她。

“没什么啦，”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岔开了话题，“就是一些不好的回忆。反正，堆栈里的人，要么怕我哥，要么就把我当成小孩子。”

“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唱歌，还愿意和我一起唱歌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女不该有的孤独神色。

尤莉娅看着她脸上那份混杂着开心与落寞的表情，她的处理器中，自动浮现出了一个相似的场景——

在中继区的餐厅里，伊莲面对莉娜的邀请时，也是用一种混杂着向往与拒绝的表情，说出了自己的处境。

而当时，莉娜的回应是……

尤莉娅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琳的肩膀。

然后，她用一种她认为最能表达“安慰”的平淡语调，说出了一句从伊莲那里学来的话。

“你唱得很好。”

这句突如其来又一本正经的肯定，让琳愣住了。

她看着尤莉娅那双不带任何虚伪和同情的蓝色眼眸，那里面只有对事实最纯粹的陈述。

这比任何花言巧语的安慰，都更能触动她。

琳的眼眶，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但她立刻用一个大大的笑容掩饰了过去。

“那是当然的！”

她挺起胸膛，又重新恢复了那副骄傲的样子，但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暖意。

“其实……”

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作为对这份肯定的回报。

“我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五年前，我差点就死了。”

尤莉娅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种复杂情绪波动。

“我哥说，当时所有人都放弃我了，只有哈默姐，她把我从一堆废铁里拖出来，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我这条命给抢了回来。

“我身上现在还有她给我装的零件呢。”

琳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与皮肤完美贴合的缝合线。

“那之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医生说我的声带受损了，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

“那段时间，我哥快急疯了。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被关在了一个没有声音的黑色盒子里。”

她抱着抱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哈默姐。”琳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崇拜和感激，“她每天都来陪我，也不说话，就是在我床边，拆卸和组装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她会把一个能发出单调‘滴滴’声的小盒子放在我枕边，一放就是一整天。”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用那些声音，刺激我受损的听觉和声带神经。她说，只要还有信号输入，就不能放弃。”

“有一天，我终于能发出一点点沙哑的声音了。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哈默姐’。”

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偶像的向往。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唱歌。我要让哈默姐、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声音。唱歌，对我来说，就像在证明……我还活着。”

她说完，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倾听的银发女孩，感觉自己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尤莉娅，”她由衷地说，“你真好。”

尤莉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程序库里，没有任何指令可以用来处理这种名为“友情”和“崇拜”，复杂的情感交互。

她只能安静地看着琳，将这一切，连同那句“你真好”，一同记录在自己的数据核心里。

下午，哈默的通讯传了过来，用依旧懒散的语气，点名要“借用”一下尤莉娅。

雷格亲自将尤莉娅送到了13号楼下。

哈默的工作室里，她让尤莉娅躺在一个巨大的诊断台上，周围全是各种看起来很粗犷的检测工具。

“呜嘿~别紧张，小人偶。”

哈默一边摆弄着一个带着大量探针的设备，一边懒洋洋地说。

“是黑鸦那个小气鬼，走之前特意用通讯器拜托我的。她说你身上有些旧伤，让我顺手帮你看看。真是的，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别人……”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哈默对她进行了一系列物理检测。

“啧啧，这关节设计，看起来是天使那帮洁癖狂的风格，但里面的能源线路……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哈默看着检测数据，喃喃自语。

“听说在灰岬发生的那场事变，把你的核心散热模块震坏了，难怪能量输出总是不稳定。你的身体，就像一辆用顶级跑车的引擎，硬塞进了一辆破烂卡车里。”

“之前有人帮你修理过？不会是黑鸦那个门外汉吧？”

“不协调，太不协调了。”

尤莉娅安静地听着，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直白、纯粹的技术角度，来剖析她这具身体。

她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产生了一种……新奇的“被理解”的感觉。

哈默没有伤害她，只是拿起工具，像一个专注的工匠，默默地帮她更换了几个过载的零件，又重新优化了一条因为上次战斗而有些不稳的能源传导线路。

“好了，”她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暂时只能做到这样了，你身体里那套天使的玩意儿，我可不敢乱动。想彻底修好，得去找真正的专家。”

她看着尤莉娅，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

“不过话说回来，小人偶，”她饶有兴致地问，“黑鸦把你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护着。你自己呢？你怎么看这具身体？一件完美的兵器？还是……一个不得不待在里面的笼子？”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尤莉娅那片平静的，由0和1构成的湖面。

笼子？

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的身体是为战斗而生的，她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伊莲。

除此之外，一切都只是空白的数据。

当晚，尤莉娅代替了伊莲，再次来到了红磨坊的后台。

她没有穿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从琳那里借来的，相对低调的黑色便服，将自己藏在了舞台侧翼的阴影里。

她记得伊莲昨晚站立的位置，记得她观察全场的眼神，记得她处理麻烦时那干净利落的动作。

她正在努力地、笨拙地，模仿着那个女孩，试图成为她可靠的替代品。

但麻烦，并没有如期而至。

或许是伊莲昨晚的“清理”太过彻底，又或许是“铁矿骑士团”的名号确实管用，今晚的红磨坊显得异常平静。

最大的麻烦，来自舞台之上。

琳似乎完全不在乎谁是她的保镖。在中场休息时，她径直跑到后台，无视了尤莉娅那身“专业”的打扮，亲昵地拉起她的手。

“尤莉娅！快来！轮到我们了！”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尤莉娅试图解释，她的程序告诉她，保镖不应该登上舞台。

“你跟我一起上台，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啦！”

琳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向舞台中央，脸上是令尤莉娅无法拒绝的狡黠笑容。

在台下观众热烈的欢呼声中，尤莉娅再次站到了聚光灯下。她看着台下那些挥舞的手臂和痴迷的脸庞，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的琳。

她再一次，忽略了自己逻辑核心里关于“任务”和“职责”的指令。

她选择了唱歌。

她们的合唱，比昨晚更加默契，也更加动人。

演出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琳依依不舍地和尤莉娅告别，并再三约定，明天一定要一起练习新歌。

尤莉娅拿着雷格支付的两天薪水——几枚沉甸甸的标准信用筹码，独自一人返回13号楼。

这是她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工作”获得了报酬。

她将那些筹码握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温度。

她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属于她和伊莲的，破旧的“家”。

当她走上那吱呀作响的金属楼梯，来到13号房的门口时，她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

伊莲……还没有回来。

尤莉娅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冰冷而沉默。

她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尤莉娅的处理器，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始高速运转。

【推演A：伊莲遭遇……】

【推演B：伊莲成功规避……】

【推演C：伊莲……】

【错误。】

【错误。】

【错误。】

她再次强行终止了所有的推演。

逻辑和数据，在“等待”这个行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哈默那句充满了探究意味的话语，如同幽灵般，在她寂静的意识深处响起。

“你自己呢？你怎么看这具身体？一件完美的兵器？还是……一个不得不待在里面的笼子？”

尤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为了精准操作而设计的，修长而冰冷的手。

在遇到伊莲之前，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就是这具身体，这具身体就是“她”。

它们是为战斗而生的工具，是执行指令的终端，是数据和程序的载体。

没有“看待”，只有“存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双手，曾被伊莲带着温度地拉着，穿过不夜巷拥挤的人群。

这具身体，曾因为伊莲指尖的触碰，而产生过逻辑之外的，奇妙的颤栗。

这个被哈默称为“笼子”的东西，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唱歌”的快乐，让她得到了琳真诚的友情，让她……获得了伊莲那句带着笑意的“唱得不错”。

如果这是一个笼子，那为什么，当伊莲不在身边时，这个笼子会变得如此空洞和冰冷？

为什么，一想到这个笼子可能会永远失去它的“主人”，她的核心系统就会发出前所未有，近乎崩溃的警报？

哈默对琳来说是一种救赎。

那伊莲对她来说又是如何呢？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笼子。

或许，这只是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承载“伊莲的兵器”、“琳的朋友”、“舞台上的歌者”……以及未来更多、她还无法定义的身份的容器。

而所有的身份，所有的意义，都源于一个最初的坐标——伊莲。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她看着那张空无一人，冰冷的金属床，看着那个伊莲睡过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气息的枕头。

她伸出手，将被子叠得整整齐，就像她看到过的那些人类会做的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伊莲放在床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有些破旧的随身听，和一副耳机。

以及……一个用黄铜齿轮和彩色线缆做成的柑橘挂件。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那里，像两件等待主人归来的信物。

尤莉娅伸出手，轻轻地拿起了那个挂件。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伊莲指尖的温度。

她将挂件重新放回原位，然后走到门边，靠着冰冷的门板，坐了下来。

她没有选择躺上那张柔软的床，而是选择了一个最靠近门口，最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异动的，属于“哨兵”的位置。

她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染上灰白色的天空，主动地在自己的逻辑核心里，建立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全新指令。

【无论伊莲选择走向何方，我的所在地，必须与她重合。】

【这不是任务。】

【这是……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