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哈默正瘫在沙发里，一边往嘴里灌着管装的营养液，一边看着全息屏幕。但当她看到伊莲和尤莉娅进来时，她关掉了屏幕，懒洋洋地开口。
“呜嘿~来得正好，我刚把你那堆移动的废铁拆开看了看。”
她用下巴指了指工作室的角落，伊莲心爱的摩托车此刻正被大卸八块，各种零件铺了一地，像一具被法医解剖后的尸体。
伊莲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快步走过去，看着那些被随意摆放的零件，心疼得像是自己的骨头被拆开了一样。
“别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看我，”哈默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拆开，我怎么知道里面的冷却循环被你用啤酒罐的铝皮代替了？还有这个能源转换器……啧啧，你居然用的是上个世纪的微波炉磁控管？呜嘿~你这车没在半路上爆炸，真是阿特拉斯保佑，净给我添麻烦。”
她看着伊莲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将目光转向了尤莉娅，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精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小黑鸦。”
哈默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些，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第一次正视着伊莲。
“放心，我对你们的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是……对所有会动、会响、结构漂亮的‘玩具’都感兴趣罢了。”
她指了指尤莉娅，毫不掩饰自己的研究欲望：“她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玩具’。但我没兴趣知道她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只想知道，她的膝关节为什么能在那种高速下做出零延迟的转向，那不符合我所知的任何一种传动结构。”
这番直白到近乎无礼的技术狂人发言，反而让伊莲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知道，和这种人打交道，直接比拐弯抹角更有效。
“我们没有身份ID，只有不到三天时间。”伊莲开门见山，将问题抛给了她。
“那确实是个大麻烦。”哈默又灌了一口营养液，重新瘫回沙发里，“执法队的清扫机器人可不认人，它们的逻辑库里，非法滞留者和有机垃圾是同一个处理序列。想在这里混，你们得先去跟管这片的‘矿头’打个招呼。”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他欠我个人情，会给你们行个方便。别说是我让你们去的，我讨厌主动和他说话，麻烦。”
她将一个地址和一张印有“铁矿骑士团”徽记的电子卡片传给了伊莲。
“这是矿头的酒吧地址，就在隔壁街区，很近。卡片给他看，他会明白的。”
哈默交代完，又重新瘫回了沙发里，一副“我的任务完成了，别再来烦我”的样子。
与“矿头”的会面，比想象中更顺利。
在“老狗酒吧”那烟雾缭绕的吧台前，矿头，一个左臂是粗糙机械义肢的中年男人，在看到哈默的卡片后，沉默地审视了伊莲许久，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块矿石的成色。
“铁榔头那个懒骨头，总算舍得用我这个人情了。”矿头的声音粗犷而沉稳，“莉娜的信誉，加上铁榔头的面子……你这只从西边飞来的黑鸦，来头不小啊。”
“想在这里长待下去，需要身份，对吧？”
“是。”伊莲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矿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啤酒，也给伊莲推过来一杯。
“我先说清楚，”他看着杯中的泡沫，语气非常直接，“中继区那种需要写入市政数据库的正式ID，我搞不定。我就是个管着几条街的头儿，没那么大本事跟官老爷搭上线。”
这份坦诚，让伊莲对他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不过，”矿头话锋一转，“如果你只是想在这里扎根，倒也不是没办法。”
他喝了一大口酒，用机械手背擦了擦嘴。
“我这里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加入我的‘铁矿骑士团’。成了自己人，我能保你在堆栈这几条街上，吃得饱饭，睡得安稳。没人敢上门找你的麻烦。你的住处，还有你身后那个小姑娘的安全，我负责。”
伊莲看着那杯酒，没有碰。
“我习惯一个人。”她平静地拒绝了。
矿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行，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当个有户口的幽灵。”
“我可以帮你，在‘铁矿’的登记册上留个底，让我的手下和巡逻机器人都认识你们的脸，不会把你们当成外来的肥羊清扫掉。”
“我还能通过渠道，给你们弄一套伪造的身份芯片。这东西骗不过中继区那些高级门禁，但在地基区，足够你们去任何地方，甚至还能去中继区的平民区和黑市里碰碰运气。对于不想惹麻烦的独行客来说，这够用了。”
伊莲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正是她需要的——既能解决眼下的身份危机，又不用被任何势力束缚。
“条件呢？”她问。
“很简单。”矿头从吧台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纳个投名状，让我手下的兄弟们知道，铁榔头介绍来的人，不是什么软柿子，有资格在我这儿挂单。”
他将传单推到伊莲面前，上面是“红磨坊歌舞厅”的字样。
“这个地址，这家店，从明天开始，去给里面的新人当一周保镖。”
伊莲接过传单，看着上面的女孩头像，皱起了眉。
“保镖？”
“那里龙蛇混杂，”矿头看着她，表情变得严肃，“总有不长眼的想找麻烦，你的任务就是处理掉所有麻烦，别让事情闹大。”
他顿了顿，从吧台下拿出一副几乎全新的战术墨镜，推到伊莲面前。
“第一次去不夜巷，可能会有点……晃眼。”
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了一个冷淡的玩笑。
伊莲看着那副墨镜，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起来，揣进口袋。
“成交。”
从酒吧出来，时间尚早，离晚饭还有好几个小时。
回到13号房，伊莲正准备换上她那件便于行动的战术服时，尤莉娅却从她们的背包里，拿出了那条在铁砧站买的、被伊莲塞在最底下的淡蓝色连衣裙。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裙子捧在身前，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伊莲。
“……在这里穿这个？”伊莲嘴上习惯性地吐槽道，“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刚从上面下来的肥羊吗？”
尤莉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算了，拿来吧。”伊莲却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了裙子，“转过去。”
尤莉娅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伊莲。
伊莲拿着那条柔软的连衣裙，准备帮她换上。当尤莉娅褪下上衣时，她那光洁的、毫无瑕疵的背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伊莲眼前。
昏暗的房间里，女孩的肌肤仿佛在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优美的肩胛骨轮廓清晰可见，沿着细腻的脊椎向下，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代表着人造体与仿生皮肤连接的浅色缝隙，如神秘的纹路般若隐若现。
伊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她见过无数伤痕累累，或是被粗糙义体所取代的身体，但眼前这具躯体，却像一件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完美的艺术品。
她的呼吸，悄然变轻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帮尤莉娅整理衣领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
凉。
是一种如同上等玉石般的细腻触感。
但就在这冰凉之下，伊莲却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核心能源运作时的微弱温热。
一股陌生的酥麻电流，从她的指尖，一路窜上了她的脊背。
伊莲的心跳猛地一滞，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她看着自己那只常年握刀、沾满血污和机油的手，又看了看尤莉娅那光洁无瑕的后背。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让她的脸颊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咳……好了没？自己把拉链拉上。”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粗鲁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声音却显得有些干涩。
尤莉娅转过身，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完美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腰身。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因为伊莲的异样，而浮现出了一丝纯粹的困惑。
伊莲看着镜子里那个亭亭玉立，美得不像话的少女，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率先推开门，“不是想逛逛吗？”
她们走在“堆栈”混乱而肮脏的街道上。
尤莉娅身上的那条蓝色连衣裙，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伊莲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走在了更靠外的位置。
她们走过一个贩卖各种二手零件和“垃圾”的摊位。伊莲停下脚步，在一个装满了旧时代磁带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尤莉娅的目光，被摊位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用废旧的黄铜齿轮和几根彩色线缆手工制作的、粗糙的柑橘挂件。
伊莲喜欢这个味道。
这个念头不经过任何系统分析，直接在尤莉娅的意识深处亮起。
她想把这个挂件，送给伊莲。
她伸出手，直接拿起了那个挂件，然后转过身，准备递给伊莲。
“喂！想抢东西吗？！”
摊主看到她的动作，立刻怒喝一声，布满老茧的脏手就朝着尤莉娅的手腕抓了过来。
尤莉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应激状态，只要对方的手再靠近一厘米，她的手臂就会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折断这只伸向她的、充满敌意的手。
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只手，更快。
伊莲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们之间。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扣住了摊主即将碰到尤莉娅的手腕。
“老板，”伊莲的声音很冷，脸上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她新来的，不懂规矩。”
摊主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看着伊莲那双假笑的暗红色眼睛，心中一寒，不情愿地收回了手。
伊莲松开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向一脸困惑的尤莉娅，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笨蛋”。
“买东西要付钱。”她低声对尤莉娅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筹码，扔给摊主，“这个，多少钱？”
“看你们是外地人，算你们五个筹码。”摊主揉着发红的手腕，狮子大开口。
“一个。”伊莲冷冷地说。
最终，她们用两个筹码“买”下了那个挂件。
尤莉娅用双手，郑重地、将那个挂件捧到伊莲面前。
“给你的。”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的紧张和期待。
伊莲看着手中的柑橘挂件，又看了看尤莉娅那双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夸奖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刚才那场小小的危机，和此刻这份笨拙的心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让这个粗糙的挂件显得愈发珍贵。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真傻”。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个挂件，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腰间那个用了多年的、旧传呼式通讯器上。黄铜的齿轮与通讯器陈旧的金属外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嗯，”她看着那个挂件，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还挺配的。”
那一刻，地基区的黑色天幕仿佛都变得明亮了一些。
伊莲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她拉着尤莉娅，继续在混乱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甚至还花了一个筹码，买了两串用不知名小动物肉做的廉价烤串。
她们享受着这份属于她们二人，难得的平静。
当她们提着一些买来的零碎物资，心满意足地返回13号楼时，发现公寓楼那扇坚固的合金门，竟然虚掩着。
伊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她立刻将尤莉娅护在身后，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匕首。
她贴着墙壁，一点点地靠近门口，公寓内传来一阵她不熟悉的声音。
不是哈默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而是一个清脆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少女声音。
“哈默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哥那辆破车，慢得像乌龟一样！你什么时候才肯教我改装啊？”
伊莲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哥特式蕾丝裙，画着烟熏妆的少女，正旁若无人地坐在哈默的工作台前，晃动着双腿，对着工作室二楼的方向大声地抱怨着。而在她脚边，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食盒。
哈默懒洋洋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呜嘿~小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随便动我桌上的东西，那玩意儿会爆炸的。还有，你哥那辆车没救了，让它安乐死吧。”
“我才不要！”少女不甘心地反驳，“你肯定有办法的！还有还有，我明天就要去红磨坊唱歌了，你会来看吗？”
伊莲和尤莉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她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同军事堡垒的地方，竟然能让一个外人如此轻易地闯进来，还和那个神秘的铁榔头如此熟稔。
伊莲收起了匕首，决定不再隐藏。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突然出现的两人，让正在撒娇的琳吓了一跳。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野猫，警惕地、带着敌意地看着伊莲和尤莉娅。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哈默听到动静，也从二楼探出个脑袋。当她看到伊莲和尤莉娅时，仿佛见了鬼一样，身体微不可查地向后缩了一下。她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三个女人一台戏的麻烦场面。
“呜嘿~是你们回来了啊。”哈默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楼下那个炸毛的少女，“她叫琳，矿头的妹妹，也是我们这栋楼最大的麻烦源头。小琳，这是新来的房客，黑鸦，和她的……嗯，同伴。”
琳的目光在伊莲身上扫过，最终充满了审视地停留在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尤莉娅身上。
“哈默姐，”她不满地撅起嘴，“你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收留来路不明的外人了？”
“东西放下就赶紧回去，”哈默完全不理会她的质问，直接下达了逐客令，“你哥要是知道你又跑到我这个垃圾场来，又要念叨我了，好麻烦啊~”
琳似乎习惯了她的冷淡。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又警惕地瞪了伊莲和尤莉娅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跑开了。
哈默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对楼下的伊莲说：
“喏，那个食盒给你们的。我讨厌吃甜食。”
伊莲看着桌上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食盒，又看了看哈默一脸“总算送走麻烦了”的表情，突然觉得，地基区的生活，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