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岬的天空，永远是被污染的灰白色，偶尔露出的月亮也像一块破旧的抹布。
而这里的天空，被一张巨大无朋的全息天幕所覆盖，模拟出永不落幕的，温暖和煦的黄昏。金色的余晖穿透高楼大厦的缝隙，将宽阔的街道染成一片流淌的蜜糖色。
“抓稳了，乡下姑娘们！”
莉娜大笑着，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咆哮，驶上了一座巨大的、向上倾斜的螺旋坡道。
随着车辆盘旋上升，伊莲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城市的真正面貌。
它不是由地面生长起来的，而是像一棵由钢铁与混凝土构成的巨树，在城市的中央矗立着数根顶天立地的核心支柱，支撑着层层叠叠的巨大平台。
“看到那根最粗的柱子了吗？”
莉娜像个得意的导游，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座贯穿了视野中心、几乎要触及头顶天幕的巨型建筑。
“那就是‘阿特拉斯塔’，我们这家乡企业的杰作，也是这座城市最初的脊梁。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依附着它延伸出来的‘中继区-第三商业平台’。”
“欢迎来到真正的黄昏都市。”
伊莲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那些衣着整洁、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那些从巨大平台上生长出来，精致却并不算太高的建筑。
原来，这就是城市。
这就是安小时候叽叽喳喳对她描述过的，那个有流不完的干净水，和吃不完的面包的地方。
后座上，尤莉娅也将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她的感官系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捕捉并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数飞速掠过的数据和光影，充满了对这个全新环境的纯粹好奇。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平台边缘的大型公共停车场。
莉娜熄了火，拍了拍方向盘：“好了，我的宝贝猛兽只能送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得靠我们的腿和公共空轨。”
莉娜的住所，位于第三商业平台一个官方编号为“α-7”的高级公寓区。
这片区域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手臂，从城市的核心支柱上延伸出来。
“官方叫它α-7，一个冰冷又无聊的代号。”莉娜领着她们，走向一架专属的观光升降梯，脸上带着一丝自豪，“不过住在这里的拳手们，都管它叫‘冠军回廊’。”
当莉娜用指纹打开自己公寓的门时，一股属于“家”的，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墙上挂着莉娜在不同比赛中赢得的冠军腰带和一些裱起来的，她与对手的合影。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中继区最璀璨、也最立体的夜景。平行的视线中，空轨列车如流光般在楼宇间穿梭；向下望去，是更低层平台闪烁的、如同繁星的灯火；而向上仰望，则能看到天穹区底部那片如同金色天幕的柔和光芒。
“客房在那边，”莉娜将一个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面有独立的卫浴，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伊莲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尤莉娅——女孩正好奇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墙壁上光滑的装饰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房间里温暖柔和的灯光。
如果能让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光里，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无法遏制的种子，在伊莲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请求的姿态，看向莉娜。
“莉娜，”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有话直说。”
“让她住下。”伊莲指了指尤莉娅，目光却不敢看她，“只让她一个人……我去外面想想办法，我会解决ID的问题，然后回来接她。”
莉娜和尤莉娅都愣住了。
莉娜皱起眉，她看着伊莲，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茫然的银发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双臂，挑了挑眉：“去外面？你打算怎么做？睡在大街上，然后等执法队把你像清扫垃圾一样带走吗？”
随后她将问题抛给了另一位当事人：“小家伙，你觉得呢？”
“我不要。”
尤莉娅的回答，简单、干脆。
她走到伊莲面前，抬起那双纯净的、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我的待机指令，是在你的身边。你的所在地，就是我的所在地。无论是这里，还是……”
“尤莉娅，听话。”伊莲试图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这里安全，干净。你……你应该待在这样的地方。”
“‘应该’？”尤莉娅歪了歪头，“根据我的数据分析，我存在的首要意义，就是确保你的安全。脱离你，我的安全没有任何意义。”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伊莲手腕上那个正在跳动着倒计时的ID手环。
“而且，你一个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伊莲彻底被她的话噎住了。
一股混杂着心痛和懊悔的情绪，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逻辑清晰地反驳着自己的女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自以为是的“为她好”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和残忍。
我怎么能……怎么能又一次，想着把她一个人丢下？
伊莲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尤莉娅的眼睛。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做了错事，被当场揭穿的孩子，无地自容。
莉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想看热闹的她，也从伊莲那瞬间的脆弱中，读懂了什么。她适时地打破了这奇妙的僵局，走上前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伊莲，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笑着拍了拍伊莲的肩膀，“你家这位小家伙，可比你想象的要有主见多了，你就别自作多情地安排她的人生了。”
“而且，”莉娜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她说得没错。你一个人，确实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伊莲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用道理堵得她哑口无言，一个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最终只能挫败地叹了口气，算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
“行吧……”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对尤莉娅投降，也像是在对自己刚才的念头道歉。
“那我们就一起去泥潭里打滚。”
尤莉娅听到这句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如同星光般的笑意。
莉娜看着她们，摇了摇头：“走吧，在你们出去打滚之前，我总得请你们吃顿像样的饭。”
伊莲和莉娜都笑了，她当然不会拒绝免费的晚餐。
晚饭的地点，是中继区一家著名的烤肉餐厅。
这里的肉是从养殖场里出来的，真正的鲜肉，而不是伊莲以前吃的那种用下脚料合成的玩意儿。
伊莲一坐下，目光就被菜单上那些数字吸引住了——随便一份主食的价格，都足以让一个灰岬家庭吃上一周。
当一块滋滋作响的烤肉被端上桌时，伊莲没有理会繁复的刀叉，直接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熟练地切下一大块送进嘴里。
她的吃相毫无优雅可言，更像一头饿了很久的孤狼。
她不在乎什么味道的层次，也不在乎肉汁是否溅到了嘴角。对她来说，食物的唯一标准就是“热量”和“效率”，尽快将能量转化为体力，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莉娜看着她这副与周围精致环境格格不入、野蛮的吃相，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黑鸦”。
尤莉娅则好奇地看着伊莲，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也试图用伊莲递给她的餐刀，从自己盘子里的肉块上切下一大块。
但她的动作显得异常笨拙，餐刀在她那为精准战斗而设计的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切下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肉，然后努力地张大嘴，想学着伊莲的样子快速地咀嚼。
然而，她的口腔结构并非为大量进食而设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显得有些吃力，一块肉在嘴里含了半天，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正在努力啃坚果，不知所措的仓鼠。
伊莲无意中一抬头，恰好对上了尤莉娅那双写满了“我正在努力模仿你”的清澈眼眸。
她看着尤莉娅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再联想到自己刚才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瞬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在精致餐厅里，用匕首吃肉、吃得满嘴是油、粗鲁的废土野人。
一股热流“噌”地一下涌上她的脸颊。
她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喉咙里的那块肉仿佛也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第一次为自己那早已习以为常的生存方式，感到了一丝……羞赧。
“咳……”
伊莲干咳一声，有些狼狈地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拿起了桌上那把她从未正眼瞧过的餐刀。
她拿起餐巾，胡乱地擦了擦嘴，然后刻意放慢了速度，慢条斯理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
“吃慢点，”
她低声对尤莉娅说，像是在教导她，但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别噎着了。”
尤莉娅看着伊莲那突然变得“斯文”起来的动作，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放慢了自己咀嚼的速度。
莉娜将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她摇了摇头，没有戳破，只是觉得眼前这对奇妙的组合，比她打过的任何一场拳赛都有意思。
“伊莲，说真的，”莉娜放下刀叉，表情严肃起来，“你真的不考虑在我家多住几天？你那点筹码在中继区根本住不了几天，更别提解决你们的身份问题了。”
伊莲的眼神暗了暗，她知道莉娜说的是事实。
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每一个角落都贴着昂贵的价码。她在这里感觉自己像个穿着破烂衣服闯入上流宴会的穷鬼，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带着筹码消耗的声响。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伊莲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但我们不能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莉娜有些急了，“我只是……”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莉娜。”伊莲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三天之后，我们就是非法滞留者。如果执法队在你的公寓里抓到我们，你的冠军头衔也保不住你。我不能把我的问题，变成你的枷锁。”
莉娜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她知道伊莲说的是最坏的可能，但也是最现实的可能。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红色的头发，最终泄了气。
“好吧，好吧，你这个顽固的石头脑袋！”她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既然你非要自讨苦吃，又不想欠我人情……那中继区你们是待不下去了。”
“那还能去哪？”
莉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那么光彩的秘密。
“这座城市是分层的，伊莲。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只是它的客厅，是用来展示给外人看的。”
“在客厅下面，还有个地下室。”
她看着伊莲和尤莉娅那困惑的眼神，继续解释道：“我们叫它地基区，那里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地基，也是它最初的样子。阿特拉斯重工把新城区建在了它的上面，把它连同所有不体面的东西，都埋在了阴影里。”
“那里没有执法队，只有帮派和拳头。但好处是……那里物价便宜，而且没人会在意你的ID是真是假，只要你别死在某个小巷里。”
莉娜的语气充满了警告：“我很久没去过了，但如果你真的山穷水尽，那里……或许是你们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伊莲听着莉娜的描述，意识到这片光鲜之下，还隐藏着她所熟悉的，腐臭的黑暗。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明白那里有多危险吗？”莉娜没好气地说。
“我明白哪里才是我的战场了。”伊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到她这副坦然的模样，莉娜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她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高级，小巧的个人终端。
“这是我的通讯号。”她将一串号码投射在空中，“有麻烦随时找我。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执法队，但在中继区和地基区，大部分事情我还是能摆平的。”
伊莲看着那串闪烁的号码，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莉娜看她这副原始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该不会连个人终端都没有吧？”
伊莲从战术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她用了多年的、老旧的传呼式通讯器。
“这是我的频道，77.4。”她平静地说。
莉娜看着那个几乎可以被称作“古董”的玩意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哭笑不得。
“我的天……伊莲，你真的是从上个世纪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吗？现在除了执法队的紧急频道，谁还用这玩意儿？”
伊莲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在灰岬，这已经是最高效的通讯方式了。
“但是，” 一直安静地吃着东西的尤莉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淡：“这种单向窄频通讯，虽然信息承载量低，但具备极强的抗干扰性和隐蔽性，在强电磁环境下，它的可靠性远高于你这种依赖广域网络的多功能终端。”
莉娜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专业到令人发指的“科普”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尤莉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自豪的伊莲，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用自己的终端记下了那个奇怪的频道号。
一顿饭的功夫，她们的告别就已经完成。
莉娜开车将她们送回了位于平台边缘的公共停车场，伊莲那辆饱经沧桑的老式摩托车，还静静地停在角落里，像一头被遗忘在钢铁森林里的孤独野兽。
伊莲走到车旁，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引擎和轮胎，然后将她们从铁砧站带来的所有物品——那个装着情报的金属箱和两个背包——重新固定在摩托车后座上。
“你真打算骑着这个老古董下去？”莉娜靠在自己的越野车上，看着伊莲的动作，眉头紧锁。
“伊莲，我得再警告你一次，下面……跟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混乱、肮脏，而且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你真的确定不在这里多待几天，等我回来帮你找个靠谱的担保？”
“相信我，”伊莲拍了拍摩托车的座椅，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更习惯在泥潭里走路。”
莉娜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这个固执的朋友感到头疼。
她最终还是在自己的终端上快速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将一张电子名片发送到伊莲那个古董通讯器仅有的信息接收界面上。
“好吧，既然你非要去那个老鼠窝里找刺激……”
“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敢保证，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地方落脚，可以去这个地址看看。”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叫‘铁榔头’，一个……很早就退役的前辈。她在地基区的‘堆栈’有几间房，专门租给像你们这种道上的人。地方肯定又破又烂，但至少那家伙人还算信得过，不会半夜在你的水里下药。”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推荐你们去。但看你这样子，不让你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
“记住，这只是一个参考，一个最后的选择。”
莉娜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离开。地基区没人会为你的失踪掉一滴眼泪。”
这一次，伊莲没有再推辞。
她知道，这已经是莉娜能为她提供的、最不触及她底线的帮助了。
“谢了。”她低声说，将那张电子名片的信息记了下来。
告别了莉娜，伊莲骑上摩托车，载着尤莉娅，驶向了通往地基区，巨大的阿特拉斯塔的基座平台。
近距离看，这座建筑比远观更加震撼，也更加破败。
通往上层的通道早已被厚重的合金闸门封死，只有眼前这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巨型货运电梯，还在发出沉闷的轰鸣，通向未知的下方。
电梯平台巨大无比，足以容纳数辆重型卡车，此刻正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驱使着装卸机器人，将一些工业集装箱运送上去。
伊莲向操作员出示了她们的临时ID，在缴纳了几个筹码的“过路费”后，她将摩托车，缓缓地驶入了那巨大而阴暗的电梯轿厢。
电梯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中继区最后一点璀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