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和尤莉娅在汽车旅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休息了一夜。腰部的旧伤和身上深浅不一的瘀青还在隐隐作痛，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及背包里那一百五十枚沉甸甸的筹码，让她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饱满。

她将“狼群”箱子里的东西全转移到自己的金属箱里，将其牢牢地固定在摩托车后座，检查了一遍弹药和物资，准备和尤莉娅一起，迎着初升的太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她们推着摩托车，走出旅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时，却发现外面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都关着门，安静得像一座鬼城。

但伊莲那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被压抑的杀气。

几个昨天还在酒吧里吹牛的佣兵，此刻正抱着手臂，看似随意地靠在路口的墙角。而街道的另一头，那个昨天还对她点头哈腰的拳场老板，正带着十几个手持短管霰弹枪和砍刀的打手，缓缓地、呈扇形向她们逼近。

这是一个拙劣但有效的包围圈。

“我们的新科冠军，黑鸦小姐。”

拳场老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而冰冷的狞笑。他停在十米开外，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么急着走啊？不多留下来喝两杯？”

伊莲将尤莉娅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钉枪上。

“我拿了我该拿的东西，我们两清了。”

“两清？”老板哈哈大笑起来，肥硕的肚皮随之颤抖。

“小姑娘，你太天真了。你报废了我花大价钱弄来的绞肉机，它可是我用来收割那些蠢货赌注的无敌拳手！你还拿走了狼群的货！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半夜，货物的真正买家已经联系我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贪婪的诱惑：“他出的价钱，可是你那点入场费的一百倍！而且他还说了，对一个能打败绞肉机的人，也很感兴趣。”

“所以，”伊莲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想黑吃黑？”

“不不不，”老板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我只是想请你，把你手里的东西，和你自己，都留在这里。你看，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话音未落，周围的打手们，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缓缓地围了上来。

空气变得凝重，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声与这里所有噪音都格格不入的、粗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如同钢铁猛兽般的黑色越野车，从一条侧巷里猛地冲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精准地横在了伊莲和那些打手之间，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红发女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是烈焰。

“喂，胖子。”

她靠在比她还高的车门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拳场老板，脸上写满了鄙夷。

“我才离开一个晚上，你们铁砧的规矩，就变成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下三滥招数了？”

“烈焰！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和她之间的事！”老板色厉内荏地喊道。

烈焰冷笑一声，她的目光扫过伊莲，又扫过那个象征着胜利的金属箱。

“她昨天晚上，是在那个该死的铁笼子里，光明正大地赢了我，赢了所有人。按照规矩，她就是这里的冠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质问，响彻整个清晨的街道：

“所以，你现在是想告诉我，铁砧，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冠军的？！”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拳场老板的脸上。

它不仅是在指责他的背信弃义，更是在从根本上，动摇他这个拳场赖以生存的信誉。

老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被贪婪所取代。

他恶狠狠地说道：“规矩是我定的！今天，她和她的东西，都必须留下！”

“很好。”

烈焰点了点头，然后从车里拿出自己的武器——一副包裹着厚重金属的、关节处还带着撞钉的狰狞指虎拳套，不紧不慢地戴在手上。

“那我就用拳手的方式，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拳场老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向后挥了挥手，那些打手立刻握紧武器，缓缓地围了上来。

伊莲将尤莉娅向后推了一步，推向烈焰那辆巨大的越野车旁。

“上车！”她低喝一声，同时拔出了自己的钉枪。

尤莉娅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场全开的红发女人，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也可以打。”

她轻声对伊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伊莲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副“为什么不让我上”的认真表情，忍不住笑了。

“不用！”她笑着拒绝了，“你负责看好我们的战利品，把东西都弄到车上去，一件都不能少。”

这是一种命令，也是一种信任。

尤莉娅似乎理解了这种分工，不再坚持。她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将那个装着情报的金属箱和她们的背包，都利落地搬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而伊莲和烈焰，则以车身为掩护，背靠着背，迎上了那些蜂拥而至的打手。

这是她们第一次并肩作战。

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女人，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烈焰的战斗，如同她的代号，是燎原的烈火。她从不后退，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拳头，正面碾压着每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她的指虎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沉重的破风声，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伊莲的战斗，则像一道穿梭在火焰缝隙里的、冰冷的黑影。她从不硬抗，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用手中的钉枪和匕首，高效地收割着敌人的行动能力。一个点射击中膝盖，一记反手划破手腕，她的目标不是杀死，而是让这些杂鱼以最快的速度，失去威胁。

她们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翼游走，配合得天衣无缝。

十分钟后，地上躺满了哀嚎的打手，那个拳场老板，则被烈焰一脚踩在脸上，彻底昏了过去。

“走吧，这里没法待了。”烈焰擦了擦拳套上的血迹，对伊莲说。

她打开了越野车巨大的后备箱，和伊莲一起，将那辆老旧的摩托车也抬了上去。

当伊莲坐进那辆充满硬汉气息的、陆地巡洋舰式的越野车副驾时，看着里面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改装仪表和舒适的真皮座椅，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就是明星拳手的财力吗？”

“哈，这只是我的代步工具。”烈焰熟练地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令人安心的咆哮，“我叫莉娜，来自旧意大利的移民后裔。你呢，黑鸦？”

“伊莲。”

“伊莲……”莉娜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一脚油门，越野车如同黑色的闪电，冲出了铁砧站的拱门，驶向了无垠的荒原公路。

车内的音响，正用极大的音量，播放着节奏狂野、充满了嘶吼和失真吉他riff的旧时代重金属乐。

尤莉娅则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后座上。

这是她第一次，坐进这种被称为“汽车”的，完全封闭的铁盒子里。

没有呼啸的风，没有颠簸的震动，只有平稳的行驶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好奇地将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那些单调的、飞速掠过的沙丘和枯树，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这种全新视觉体验的新奇。

伊莲被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有些头疼，她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正在跟着节奏晃动脑袋的莉娜。

“你就喜欢听这种……像是要把铁桶砸烂的音乐？”她忍不住开口吐槽。

“你说什么？”莉娜把音乐关小了一些，大声问。

“我说，”伊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的音乐品味，和你打拳的风格一样，简单粗暴。”

“哈！这叫力量！懂吗？力量！”莉娜大笑着，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那你呢，‘黑鸦’小姐？你这种神出鬼没的家伙，平时都听些什么？不会是墓地里的风声吧？”

伊莲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Joy Division，”她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或者……Mogwai。”

莉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副茫然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两个她完全无法解析的外星代号。

“……Joy……什么？那是某个帮派的名字吗？听起来挺吓人的。”

伊莲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解释。她知道，和这个战斗狂人讨论音乐，无异于对牛弹琴。

两人在音乐品味的互相鄙视中，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损友般的默契。

在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莉娜才稍稍放缓了车速。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单调的景色，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伊莲。

“打算去哪？”她问得很直接。

“黄昏都市。”伊莲的回答，同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莉娜听到这个名字，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她看了一眼被尤莉娅抱在怀里的那个金属箱，又看了看伊莲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了解。”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公路。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同类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知道，每一个前往黄昏都市的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和麻烦。

路途中，莉娜的目光，还是不时通过后视镜，落在后座那个安静得过分的银发女孩身上。

“喂，伊莲，”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昨天说，你后面那个小家伙，比你还强。是真的吗？”

伊莲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正把脸贴在窗户上，好奇地看着外面一切的尤莉娅，笑了笑。

“我从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有意思。”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好战的弧度，“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她是你……妹妹？”

“算是吧。”伊莲含糊地回答。

莉娜将一包用油纸包着，看起来很高级的牛肉干扔到了后座。

“小家伙，饿了吗？吃点东西。”

尤莉娅看着那包牛肉干，沉默了片刻。

她的数据核心里，一段被标记为“重要”的记忆，被自动调取了出来。

那是她们相遇后的第一个夜晚，在那个干涸的石桥下，伊莲也曾将一块合成肉干递给她，而她，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需要，而选择了拒绝。

尤莉娅伸出手，拿起一片深红色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牛肉干。

伊莲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她那细微的、迟疑的动作，仿佛明白了什么。

“吃吧，尤莉娅。”她的声音，通过车内嘈杂的音乐，清晰地传到了后座，“这玩意儿可不是灰岬那些用下脚料压成的合成肉。”

这句不经意的解释，也变相地将尤莉娅的名字介绍给了莉娜。

尤莉娅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伊莲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然后将那片牛肉干，放进了嘴里。

比烤兔子更坚韧的口感，更浓郁的咸香，是另一种全新的、属于“旅途”的味道。

莉娜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的互动，又看了看后座那个文静秀气的女孩，怎么也无法将她和“更强”这个词联系起来。

她只觉得，这对组合，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有了这辆性能优越的“猛兽”代步，她们前往黄昏都市的路程，被大大缩短了。

两天后，一座真正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型城市，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城市上空闪烁，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迷幻的光芒。

那道将天空染成永恒黄昏的，标志性的全息天幕，让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在距离城市还有数公里的地方，一道由混凝土和合金铸成的、高达百米的巨型城墙，将城市与荒野彻底隔绝。城墙之下，是戒备森严的入境检查站，所有想要进入城市的车辆和人员，都在那里排起了长龙。

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荷枪实弹，各种闪烁着红光的扫描设备，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这座城市的人。

“好了，我的朋友们，”莉娜将车停在队伍的末尾，熄了火，“欢迎来到黄昏都市。前面，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轮到她们时，一位面无表情的安保官员拦住了她们。

“身份ID。”

莉娜熟练地递上了自己的证件，那是一枚刻有她名字和拳手执照编号的金属牌。

官员在终端上验证通过，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伊莲和尤莉娅。

“她们的。”

莉娜回头瞅了瞅伊莲，只见伊莲摇了摇头。

“她们是我的同伴，从铁砧站过来的，没有ID。”

“没有ID，不能入境。”官员的回答，像机器一样冰冷，“这是法律。”

“通融一下，长官。”莉娜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面额不小的筹码，试图塞过去。

但官员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她的手推开。

“我再说一遍，这是法律。”

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只是个有点名气的拳手，在黄昏都市这种地方，这点名气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伊莲的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就在这时，另一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安保队长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莉娜，眼中闪过一丝辨认，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被莉娜身旁的伊莲，死死地吸引住了。

“……黑鸦？”他试探性地问道。

伊莲挑了挑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真的是你！”安保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昨天刚通过内部安保频道，观看了铁砧比赛的高清录像，那个黑发女孩最后那不讲道理的、掀翻规则的胜利方式，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莉娜，又看了看伊莲，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

“两位在铁砧的比赛，非常精彩。”

他转向那位依旧不肯通融的下属，沉声说道：“这位黑鸦小姐，是铁砧新晋的冠军，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流浪者。按规矩，她有资格申请临时入境许可。”

“可是长官，她们没有担保人，也没有预存保证金……”

队长看了一眼伊莲，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沉默的、被兜帽笼罩的身影，心中快速地权衡着。

得罪一个能在铁砧夺冠的怪物，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对下属下令道：“我来做她们的口头担保人。给她们办理最基础的三日临时通行证。”

他转向伊莲和莉娜，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和公事公办：

“听着，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凭这个，你们可以在城里停留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必须在市政厅找到一个正式的担保方，或者缴纳足够的保证金，来换取合法的临时身份。否则时间一到，系统会自动将你们标记为非法滞留者，到时候，执法队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明白。”

伊莲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对方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予的最大方便了。

在经过了一系列繁琐但没有被刁难的扫描和登记后，伊莲和尤莉娅，终于拿到了那两枚刻着“临时访客”字样的、冰冷的金属牌。

她们开着车，缓缓地驶入了这座巨大、繁华，却又处处充满着无形枷锁的钢铁丛林。

莉娜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伊莲，忍不住开口吐槽道：

“哈，真有你的。我看再过不久，你的名气就要比我这个七连冠还大了。”

“我可不想出名。”

伊莲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霓虹高塔，淡淡地回答。

“出名，就意味着麻烦。”

三天的时限，像一把看不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悄然悬在了她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