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为了逃离，也不是为了追寻某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只是单纯地，沿着废弃的铁轨，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

尤莉娅坐在她的身后，双臂环着她的腰。

伊莲能感觉到，那不再是初遇时那种出于“固定自身”需求的、僵硬的环抱，而是一种带着温度和信赖的、柔软的依靠。

风是清爽的，带着铁轨两侧顽强生长的、不知名野草的气息。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积攒在骨头缝里的阴冷和疲惫。

这和她们第一次共骑摩托时，完全不同。

那一次，伊莲的心中充满了戒备和不确定，后座上的尤莉娅只是一个沉睡的、随时可能引来灾祸的“麻烦蛋”。

而现在，她成了伊莲旅途中，最安心的重量。

“咔——哐当！”

一声不详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剧烈的抖动，打断了伊莲的思绪。

她那辆饱经风霜的摩托车，在发出一连串不情愿的悲鸣后，彻底熄了火。

“……啧，就知道会这样。”

伊莲翻身下车，一脚踹在已经冒起黑烟的引擎上。虽然离开前她把摩托车停在了伦道夫的旧维修站，但那场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沙暴，显然还是对这台老伙计的内部线路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看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陶云苒那辆线条流畅、动力强劲的越野车。

“那种高级货，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抛锚吧。”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根据车辆结构和防沙等级分析，陶云苒的载具，在本次沙暴中出现故障的概率为12.7%。”

尤莉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冷静客观。

伊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科学分析”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分析了，我的小侦探，过来搭把手。”

幸运的是，她们抛锚的地方离水源不远。不远处，一片小小的绿洲在荒漠中顽强地存在着，中央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湖，像一块被遗忘的蓝宝石。湖边，能隐约看到一座废弃已久的中转站轮廓。

那将是她们今晚的露营地。

伊莲从摩托车上卸下工具包，开始检查那台罢工的引擎。

尤莉娅则像个好奇宝宝，第一次从战斗和逃亡中解脱出来。

她安静地蹲在湖边，看着几只灰色的、耳朵很长的沙兔，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探出脑袋，耸动着三瓣嘴，咀嚼着鲜嫩的草根。

它们很警惕，但似乎并没有从这个安静的银发女孩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

尤莉娅歪了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倒映出这种小巧、柔软、又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它的耳朵很长，会随着风微微晃动。它的毛发看起来很蓬松，像一团灰色的云。它吃草的样子很快，小小的鼻子不停地嗅着，充满了对周围世界的好奇和警惕。

一种陌生的、无法用数据归类的感觉，在尤莉娅的核心系统中，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涟漪。

那是一种……让她想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一下的冲动。

【威胁等级：零。】

系统后台，只弹出了这样一条冰冷而简洁的结论。

但尤莉娅知道，她此刻的感受，远比“零”这个数字要复杂得多。

她看得有些出神，甚至没有注意到伊莲在叫她。

“喂！小侦探，发什么呆呢？”伊莲的声音把她从这种新奇的体验中拉了回来，“过来，帮我把那个最大的扳手递过来。”

尤莉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啃草的小家伙，才走到伊莲身边，递上了工具。

夕阳西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引擎的修复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伊莲决定先放弃。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身。

“走吧，先去解决晚饭问题。”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细长的金属丝和几个小巧的力学感应器，然后带着尤莉娅走进了湖边那片相对茂密的草丛。

“看好了，”伊莲指着地上几处被啃食过的、新鲜的草根痕迹，“这是它们的食堂。我们就在食堂门口，给它们准备一份惊喜。”

她一边说，一边用极快的速度，将金属丝和感应器巧妙地布置在几处必经之路上，构成了一个简易而高效的绊索陷阱。

“这是……捕猎？”尤莉娅看着那些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陷阱，轻声问。

“不，”伊莲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笑，“这是愿者上钩。”

她们回到营地，伊莲开始生火。没过多久，草丛的方向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弹响和挣扎声。

“看来我们点的外卖到了。”

伊莲说着，起身走向了陷阱的方向。

尤莉娅跟在她身后。她们看到，一只比下午见到的那些更肥硕的沙兔，正被一根金属丝牢牢地捆住了后腿，徒劳地在原地挣扎。

它那双惊恐的、红宝石般的眼睛，看到了正在走近的伊莲。

伊莲没有丝毫犹豫。她上前一步，蹲下身，用一只手按住不断蹬踹的沙兔，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划过了它的喉咙。

挣扎瞬间停止了。

鲜血滴落在草地上，很快被干燥的土壤吸收。

尤莉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具温热的、不再动弹的躯体。

她的核心系统里，没有任何数据可以用来分析和定义她此刻的感受。

伊莲拎起那只兔子的后腿，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运气不错，够我们吃一顿了。”

她说着，转身走回营地，开始熟练地处理这只战利品。

忙完这一切，伊莲浑身都沾满了油污和尘土。她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湖，决定去洗个澡。当她正准备脱下外套时，动作却猛地一僵。

她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尤莉娅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伊莲的脸颊，第一次，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燥热。

“……不许偷看。”

她丢下这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有些狼狈地抓起换洗衣物，快步跑向了湖边。

冰凉的湖水洗去了她一身的疲惫和燥热。

当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篝火旁时，那只下午“自投罗网”的沙兔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尤莉娅，突然开口了。

“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下午在湖边看到的，是同一个物种吗？”

“嗯？哦，是啊。”伊莲头也不抬地转动着烤架，“这东西繁殖得快，是废土上最常见的移动蛋白质来源。运气不错，抓到一只肥的。”

尤莉娅沉默了，她看着那只曾经鲜活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变得焦黄。

“为什么要杀死它？”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伊莲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她看着尤莉娅那双过于纯净，写满了不理解的蓝色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从未接触过“生存”这个残酷概念，新生的“孩子”对话。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废土独有的沧桑。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尤莉娅，你为什么要杀死施特林博士？”

尤莉娅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她没想到伊莲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对你构成了威胁。”

“然后呢？”伊莲继续问。

“然后……我从她身上，回收了能源核心，补充给了自己。”

“这就对了。”

伊莲点了点头，然后将那条烤得焦香的兔腿递到尤莉娅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只兔子，对我来说，就是施特林博士。”

“我不杀了它，不吃了它，今天晚上就会饿肚子，明天就没有力气赶路。”

“就像你不杀了那个博士，不拿走她的能源，你现在就还躺在床上，而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们做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

伊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个世界最赤裸的法则。

“都是为了活下去。”

尤莉娅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伊莲，又看了看手中那条温热的兔腿。

伊莲这个简单粗暴的类比，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困惑。

是啊……是一样的。

她为了伊莲的“生存”而杀戮，伊莲为了她们共同的“生存”而捕猎。

形式不同，但本质相同。

伊莲看着她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自己手里的兔腿又啃了一口，然后咧嘴一笑，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嘛，兔子可比那个博士可爱多了。”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第一次，主动地将那条兔腿凑到唇边，学着伊莲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温热的、带着烟火气息的肉质纤维，第一次触碰到了她那为战斗和发声而设计的、冰冷的口腔模块。

一种陌生的、奇妙的感觉，瞬间通过神经传感器，涌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数据，也不是指令。

那是一种……“味道”。

是咸的，是热的，还混杂着一种被火焰亲吻过的、名为“香气”的东西。

她专注地、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感知力去解析这种全新的信息。

“怎么样？”

伊莲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地“研究”着味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尤莉娅思考了许久，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伊莲，用一种前所未有，带着一丝感性的语气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东西了。”

夜深了，两人靠在摩托车上。伊莲拿出她的宝贝随身听，放上了一盘不知道淘换了多少遍的老旧磁带。舒缓的、带着沙沙电流声的音乐在寂静的夜色中流淌。

“对了，”伊莲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电子平板，在尤莉娅面前晃了晃，“差点把这个宝贝给忘了。”

“你来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得老驼头和博士争来抢去的。”

尤莉娅接过平板，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她的眼中闪过一串数据流，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技术很普通，”她给出了结论，“是一个地球上常见的，经过改装加密的个人信息终端。材质是标准合金，没有什么特别的。”

“能打开吗？”

“无法直接连接，有独立的核心加密协议。”尤莉娅尝试了一下，摇了摇头，“需要输入密码。”

伊莲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密码输入框。

“让我猜猜，”她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着，“博士那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在拿到手之后，肯定会把密码改成自己的东西。她的名字？施特林？”

【密码错误】

“那就不是她设的……那就是老驼头那个老家伙的密码了。”伊莲摸着下巴，一副名侦探的样子，“他这种情报贩子，密码会是什么？‘金钱至上’？”

【密码错误】

“‘骆驼镇之王’？”

【密码错误】

她有些不耐烦了，开始胡乱输入起来。

“‘我是你爹’？”

【密码错误】

“‘黑鸦最帅’？”

【密码错误】

尤莉娅看着伊莲那一本正经地输入着各种奇怪词汇的样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困惑”和“好笑”的奇妙情绪。

“伊莲，”她忍不住开口，“根据概率学分析，你这样尝试成功的可能性，低于0.0001%。”

“那你说该输什么？”伊莲带着一丝耍赖的语气。

尤莉娅看着那个密码框，沉默了片刻。

她无法像分析博士那样去分析伦道夫，因为关于他的数据太少了。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伊莲看着尤莉娅那张因为无法给出答案而显得有些苦恼的、可爱的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你这个聪明的脑袋瓜都不知道啊！”

她笑着，从尤莉娅手中拿回那个平板，随手扔回了背包里。

“算了，不想了。这东西本身不值钱，重要的是里面的信息。等到了前面的镇子，找个真正的专家看看吧。”

她重新靠回到摩托车上，心情却因为刚才那场愚蠢的游戏而变得格外轻松。

那一晚，她们没有再聊任何关于阴谋和战斗的话题。

只是像两个最普通的旅人，在篝火旁，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和沉默，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