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被沙尘打磨得模糊不清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尤莉娅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洗刷过的、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这次沙暴……真够久的。”
伊莲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传来一阵疲惫的酸痛。
这是她多日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两人下楼时，一股陌生的、混合着烤面包和合成培根的焦香味道，从餐厅的方向传来。
这让她们都有些意外。
餐厅里，灰犬正围着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滑稽的碎花围裙，手忙脚乱地将几盘煎得有些过火的早餐端上桌。
钥匙则在一旁，笨拙地学着擦拭餐具。
玛蕾亚不在了，这个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起新的责任。
“哟，醒了？”灰犬瞥了她们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差。
“锅里还有，自己盛。爱吃不吃。”
他说完，就解下围裙，坐到桌边，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让伊莲想起了灰岬孤儿院里那些嘴硬心软的大孩子。
早餐的气氛有些奇特，没有了之前的猜忌和紧张，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默的平静。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伊莲看向灰犬，主动打破了沉默。
“继续找货。”灰犬头也不抬地回答，“那批货，我必须找到。”
“那批货很重要吗？”
灰犬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凶恶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货本身不值多少钱，”他声音低沉，“主要是……命。”
“我有几个兄弟，在那次劫案之后，就失联了。”
伊莲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片废土上，每个人的背后，都背负着这样的故事。
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钥匙，以及他脚边那个由半透明胶状物包裹着的、正在微微搏动的艾菲梅拉幼体。
“钥匙，”她轻声问，“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钥匙低下头，看着那个新生的、纯净的生命。
“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你一个小屁孩留着，太危险了。”灰犬难得地开口，语气严肃。
“那个叫维罗妮卡的女人，就是前车之鉴。”
“我……我不知道。”钥匙的声音很小，“我想……先留着它。它和我一样，也刚刚失去了亲人……”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灰犬看着钥匙那倔强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行吧。既然如此，小子，我走之前，教你几招防身的本事。至少下次别让人一推就倒。”
吃完这顿奇特的早餐，灰犬擦了擦嘴，对伊莲说：
“大小姐在外头，好像有事找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伊莲点了点头，像道上的同伴一样，用一种粗犷的方式告别。
“有缘再见，黑鸦。”
宅邸外，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骆驼镇那座破败的车站，在晨光中勾勒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沉默的轮廓。
陶云苒正站在宅邸前的一小块空地上，她已经为阿山堆起了一个简单的石冢，作为他最后的安息之地。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充当墓碑的石头，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哀伤。
“你马上就要走了吧？”
看到伊莲和尤莉娅走近，她开口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嗯。”伊莲点了点头。
“经历了这些，你还准备要这块地吗？”伊莲问。
“那当然。”陶云苒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能让阿山白死。而且……”
她的目光，飘向了宅邸门前那个正在被灰犬“训练”的瘦小身影。
“……你知道的，那个孩子，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生存下去。这里需要重建，需要秩序。也算是……给他一个保障吧。”
她的话语里，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责任感。
伊莲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里迅速成长起来的月都大小姐，突然觉得，她或许真的能在这片沙地里，种出不一样的花来。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那你呢？”
陶云苒忽然开口，她的目光从伊莲身上，移到了她身旁那个沉默的银发人偶上。
“你准备……一直带着她走？”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是我的同伴。”
伊莲的回答简单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是吗……”
陶云苒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抱着双臂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只是……同伴？”
伊莲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种词语上纠结，只是“嗯”了一声。
陶云苒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阿山不在了，”陶云苒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得自己开车回去了。我对这些废土上的破铜烂铁可不怎么熟。”
她看向伊莲，眼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像是在暗示什么。
伊莲却没有听出那层意思，只是认真地建议道：
“检查一下冷却液和能源储备，沙暴过后，引擎容易进沙子，启动前最好先清理一下。”
陶云苒被她这句钢铁直女式的回答噎得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我是说，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不了，”伊莲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是哪。”
“这样啊……”
陶云苒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但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恢复了那副大小姐的派头。
“那好吧。”
她抱着双臂，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
“伊莲，你听着。如果你以后想来E-1000区，或者任何一个月都制药有分部的地方，必须来找我。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了？”伊莲有些不解。
“你救了我，我也帮了你。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
陶云苒说得理直气壮：“别忘了，我们的那次口头交易，还算数。月都制药的承诺，永远有效。”
她指的是那个在死亡威胁下，许诺给伊莲的、月都制药的“一切”报酬。
“我记着呢。”
伊莲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只是对方想和自己保持联系的、一种别扭的借口。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那……再见，伊莲。”
陶云苒的声音有些干涩。
伊莲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
陶云苒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伊莲下意识地就要做出反击，但当她看到陶云苒那双大胆而执着的眼睛时，动作却停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陶云苒踮起脚尖，迅速地、轻轻在伊莲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冰凉柔软的吻。
伊莲瞬间僵住了。
她那常年握刀、开枪、在血与火中穿行的身体，第一次因为一个如此轻柔的触碰而陷入了宕机。
她能闻到陶云苒发梢传来的、清新的香气，也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这只是……利息。”
陶云苒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大胆而执着。
她看着伊莲那副呆愣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快意。
然后，不等伊莲做出任何反应，她便像一只得逞后又害羞的小鹿，转身跑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越野车。
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座见证了太多死亡与别离的宅邸。
伊莲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用指腹碰了碰自己被亲吻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
“……搞什么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是一种困惑、不解，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奇妙的感觉。
而当她转过头时，却发现尤莉娅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质问”的复杂情绪。
尤莉娅伸出手，用她那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力道地擦了擦伊莲刚刚被亲吻过的脸颊，仿佛要抹去上面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脏了。”
她低声说。
伊莲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孩子气的控诉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揉了揉她那头柔顺的银发。
“好了，傻瓜，我们也该走了。”
她牵起尤莉娅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宅邸的门廊下，灰犬正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姿态，纠正着钥匙的出拳姿势。
看到伊莲望过来，他只是粗鲁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而钥匙，则停下了动作，他看着伊莲，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清澈的倔强。
他用力地、高高地举起手臂，向着伊莲和尤莉娅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感谢与祝福的告别。
伊莲也抬起手，对他轻轻地挥了挥，然后跨上了她那辆忠诚的老式摩托。
引擎发出低沉却有力的轰鸣，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新旅程而欢呼。
她们没有再走来时的那条荒野公路，而是将摩托车驶上了那条废弃已久、向着太阳升起的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
车轮压过枕木，发出“咔哒、咔哒”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轻快的歌。
尤莉娅坐在后座，轻轻地环住了伊莲的腰。
这一次，她的手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自身的温度。
她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伊莲宽阔而温暖的后背上，感受着从她身体传来，令人安心的心跳。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不灼热。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一丝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离开灰岬时的那种沉重和决绝，离开这座死亡宅邸时的那种疲惫和压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清爽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尤莉娅醒过来了。
她们终于真正地，两个人一起，踏上了旅途。
伊莲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她甚至想哼一首不成调的老歌。
在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伊莲的声音突然在风中响起，像是在闲聊一样，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尤莉娅。”
“嗯？”
“昨天的推理，”伊莲的语气很随意，“有一个地方，你撒谎了吧？”
尤莉娅环抱着她的手臂，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施特林博士。”
伊莲继续说道，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
“她没有逃走，对吗？”
尤莉娅没有否认。
伊莲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她继续用那种聊天的口吻说道：
“我是在陶云苒的房间醒来的，但之后我回了我们自己的房间。”
“一进去，我就闻到了。那股属于博士的，独特的香料味，很淡，但还在。”
“还有……一股更淡的、血的味道。”
“窗户也被打开过，虽然你关得很好，但窗栓上有新的划痕，风也把外面的沙子带进来了一点点。”
她停顿了片刻，感受着背后那具身体的僵硬。
“我没有在怪你。”
伊莲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因为，这就是我当初让你醒过来的初衷——让你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做得很好。”
尤莉娅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伊莲的后背里。
伊莲能感觉到，有温热的、非液压油的液体，浸湿了自己后背的衣衫。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你补充的能源，是来自于博士吧？她是一个‘天使’，在审判日时降临地球，把你制造出来的种族，对吧？”
“她身上带着的能源，一定很特别。”
“……是。”尤莉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被温暖包裹的颤音。
“那你一定也拿到了她从书房里带走的那个东西吧？那个被藏在空心书里的宝贝。”
“……在。”
“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尤莉娅回答，“是一个黑色的、需要密码的板子。”
“是吗。”
伊莲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那是属于猎人的、对未知充满好奇的光芒。
“那它，就是我们下一个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