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不过辰时,天蒙蒙亮,暗淡的光照在窗边,百里琳琅这几日胆战心惊地,疲惫不堪,接连几日,也没有睡好,这次一睡,倒是睡的很沉。
这个五巷楼不愧是豫国最好的客栈,顾名思义,就是连接着五条大巷口,连接的大户人家,达官贵族的巷口,自然聚集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往日里只承接皇亲贵族,权臣大人的住宿吃穿,与众不同,别出心裁。不光是价钱贵,自然是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极致,全京城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这样好的客栈。
就比如这艾草枕,最是安眠。她昨天晚上想东想西,却还是睡的安祥,没什么惊醒的异样。
“殿下…醒醒…”
只是想睡着容易,可是醒来,却实在折磨。
这睡意朦胧,哪里想睁眼呢。
她迷迷糊糊,还是搭话,只是吐字不清,“怎么…”
玉娘皱眉道:“豫国大内来人了,想来是昨日进宫拜见的时候,商讨婚事,如今,怕是定了婚期。”
定了婚期,百里琳琅心惊,一瞬间全无睡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抬手翻过来,撑着床榻,狼狈地起来,在玉娘的搀扶下,坐稳在床边。
玉娘给她蹬上鞋子,提上的时候,蹲在那,嘴里碎碎念,“门外已经候着了,殿下还是早点起来瞧瞧吧,不然省得那些大人说我们外乡人没规矩。”
“来了多久了?”
百里琳琅紧张起来。
“没多久,刚到一阵,我也是听到小二代为传话,才知道的。”
“给我梳妆吧。”
百里琳琅急匆匆地窜到梳妆台前,扶着发鬓,拿手捋一捋碎发,拿起梳子就递给玉娘。
玉娘也开始着急起来,一边拿桂花油涂着发尾,梳开分叉,一边盘算着怎么盘发髻,一边手上动作加快了。
百里琳琅也配合着,一边画画眉,一边涂涂口脂,一边戴起耳坠,一边又挑起来了配饰。
两个人配合默契,以极快的速度,穿戴整齐,装束完毕,匆匆下楼,面见大内。
“殿下安康。”
大内的公公很是肃穆,捏着手里的拂尘,扫了扫,“扰了殿下清梦了,老奴替陛下交待几句便走。”
“大人客气,请讲吧。”
百里琳琅微微作揖,直起身子后很礼貌地回道。
“那殿下便接旨吧。”
公公借着这隔间,站在桌前,莞尔而笑。
百里琳琅和玉娘双双跪下,双手交叠着,搭放在腿上,静静听着。
公公扯扯嗓子,有一些尖锐的喊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豫国与滢国结为盟友,共度时艰,不再起战,特许滢国昌平郡主百里琳琅与豫国邕宁侯秦衍结为夫妻,婚期于这月廿三日举行。愿夫妻二人能举案齐眉,真心不负,成琴瑟和鸣,立两国友邦。钦此。”
“琳琅接旨,谢陛下恩典。”
百里琳琅听到时间,还是心里一紧,随后很乖顺地将头重重低了下去。
微微抬头之间,忍下不甘,随后双手高高抬起,头也跟着看向这位大内公公,这几位都是笑呵呵地,赔着笑脸,而后递交给她圣旨到手里。
她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慢慢攥紧圣旨。
大内的公公摸摸胡须,很是欢喜,“那便提前恭祝殿下新婚燕尔,恩爱不疑了。”
“谢公公。”
百里琳琅忽而瞥了一眼玉娘,玉娘心领神会地拿出四个香囊袋,沉甸甸地颠了颠,恭敬地送到四位公公面前。
公公们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一行人笑着离开后,留下百里琳琅一个人忧愁万分。
百里琳琅踌躇在原地,不肯挪步,看着似乎是有一些奇异。
玉娘察言观色,问:“殿下,可是担心您那未曾谋面的夫君?”
百里琳琅半响点点头,将圣旨递给她,转身就往楼上迈步,“听我叔父说秦衍是个常年在外打仗立功的女魔头,模样凶神恶煞,脾气暴躁,体格粗壮,性格狭隘。”
玉娘倒是不信,只是劝导,“这…李元帅的话也必然不可信了,两人相争多年,一朝一夕的,哪里不是恨啊?恐怕只有编排,没有实话。”
其实信与不信,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玉娘都那么想,她心里也了然,她本来就不喜欢她叔父,若不是他,也不至于两国交兵打成如今这般模样。
打不动了,年纪大了,倒想着如何和平共处,结束纷争。
当然,百里琳琅深知,自己叔父不过想要一个合理、安稳的休养生息的喘息时机。
“他恨邕宁候也无可厚非,如今只有眼见为实,才知道他有没有说谎。”
“那倒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
………………
十日后,四月廿三日,天色暖熙,光彩照人,大街小巷都在热热闹闹地围在边上,等待喜气的降临,东边锣鼓喧天,西边鞭炮齐鸣。
就是这日,百里琳琅上了花轿,花轿由四个轿工前后抬着,做工精巧绝伦,布件精美绚丽,活生生一座如花似梦的轿子映入眼帘。
她蒙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在玉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台阶,一步一个台阶,稳稳的、扎实地踏足。
似乎在想什么,想什么呢,可能从此以后,自己要换一个身份活着了,以侯爷发妻、侯府娘子、秦衍内人的身份活在豫国。
酒楼红火热闹,各桌酒席相继落座,听说秦衍为了方便区分亲属和亲朋,朝中好友,朝中贵臣,便做了简单的分席。
朝中贵臣,熟悉的都安排在酒楼待客,庆祝一下。
剩下的熟悉的身边人还有亲眷都留在秦府庆祝,这随礼钱自然分两拨收着。
倒是也省去麻烦,热闹归热闹,乱中有序。
楼外四角的银铃声声作响,被外面的微风席过,带来一丝清凉,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玉娘小声絮叨了一句,侯爷来了。
随后听见一声马叫,似乎领头的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夫君。
秦衍微微开口,“夫人请上轿。”
百里琳琅微微福身,漫步小心地走向花轿,弓着身子,低头走进了花轿。
楼内的宾客都目送走新娘后,才纷然落座,正式开席。
秦衍一身红雾丝袍,金丝银线绣的白虎,栩栩生威,很合气质,腰封玉石镶嵌,格外金贵,衬得整个人腰身极佳,骑在马上英气逼人,傲骨铮铮,嘴角也泛起淡淡的笑,让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有张力,出尘俊逸。
送嫁队伍往前走着,锣鼓喧天,鸣乐声响彻整个大街小巷,络绎不绝的嫁妆拖了整整一条大街,浩浩荡荡,气质很足,铺天盖地都是百姓的讨论,“看来滢国的这位郡主还真的是祥瑞啊,这满街的嫁妆都是滢国送来的,想必都富可敌国了。”
“这才哪到哪,这比咱们长公主可差远了,就这…”
“诶,我听说她出生那日,便天降秋霞,听说三日都未曾散去,不久后便久逢甘露,解了滢国水萤地的涝灾。想必,也定能为两国停战协定,带来福泽。”
“但愿如此吧,谁盼望打仗呢。”
轿子里的百里琳琅听了一长串,从一开始上轿,到穿了两条小巷口,她才苦笑地动动嘴,却未曾出口。
只是心想,如果真是祥瑞,那为什么在滢国的时候,也没有多么璀璨夺目的身份,也没有多尊贵的待遇呢?
父亲荒诞不经,不理朝政,整日避世遁空,渴望长生不老之术,母亲不过几岁,就离她而去,她在府中也是若有若无的存在,叔父掌家,也自然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祥瑞也有一天被利用算计,因为有价值,就可以赋予意义,随时送出去,当做权衡利益的筹码。
秦衍漫不经心地御马前行,不时还回眸看了一眼轿子里的新娘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祥瑞?她吗?
她从来不信这些,她一介女子不亚于男儿,带兵打仗,上战场拼死杀敌,只想一生一世都能报效家国,早日为父报仇,一雪前耻。
却不想一朝要通过娶敌国的女子来争取喘息时机。
多可惜…多狼狈…被摁着头应下的婚事,有几刻,她真的是想将滢国那狗东西碎尸万段…
两个人各有心思,却都佯装欢心。
巷口拐进城北永祥街,侯府的牌匾上裹着着大红彩绸,喜气洋洋,府内一众迎宾站在两侧,等待着两位新人的踏入。
红火的花轿微微低下,新娘子缓缓下轿,新郎顺势下马,两个人站在府外,新郎第一次伸出右手,放到新娘子的胸前,新娘子看到后,顺从地搭上去,两个人手牵手,慢慢走进府里,踏过门槛,跨过浓浓火焰的火盆,众人喝彩鼓舞,司仪是位年纪很大的喜娘,高喊着,“一过门槛,夫妻二人无难关。”
“二跨火盆,夫妻二人无灾祸。”
“三入宗祠,夫妻二人香火燃。”
香火燃…此言差矣!可秦衍异样还是未曾溢于言表。
只是听见百里琳琅鼻息有一些紊乱,想来也是被刚刚那措辞吓到了。
“四拜双亲,夫妻二人跪拜礼。”
秦衍牵着她的手,缓缓弯腰,看见她也弯腰,才慢慢一个膝盖一个膝盖落地,小心地慢慢低头,努力持平,而后轻轻点地。
百里琳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细心,心里大概也松了口气,努力克制住紧张。
跪拜的就是眼前坐在交椅上的女人,眼底出血,满是皱纹斑驳,岁月的痕迹早已遍布在她的头发,这个疯了的女人喋喋不休地大喊着,不顾全场亲朋好友,还掀翻了桌子上的灵位,“儿子!娘看见你了!娘看见你了…”
女人砸着双腿,站起身子,上下蹦跶,活脱脱像个脱缰的野马。
最有发言权的老妈妈率先开口,皱着眉,“扶老夫人下去歇着去。”
“是。”
司仪也干笑着,鼓鼓掌,“好,五拜彼此,夫妻二人永不离。”
秦衍迟疑了一下,最后撑着左手,缓缓将膝盖移开蒲团,起身的同时也牵起来百里琳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百里琳琅也是低眸看着她微微行礼,她才缓缓弯腰配合着。
在所有人见证下,司仪开怀大笑,“礼成!开宴!”
接着就是司仪递交长长的红绸缎到两人手上,秦衍在前,牵着后面的百里琳琅,入了主屋。
秦衍说到底腼腆,又别扭,免去了闹亲和那些人的推搡,只留了部分礼节,喝了合卺酒,剪了尾发,她才出了那间屋子。
秦衍似乎是感觉才活过来,松散地动动筋骨,左右来回晃动,扶在凭阑处,惆怅地看着玄空,陷入了沉思。
忽而,有人从背后用力地摔打了一下她,重重的力道,让秦衍反击了一下,直到看清人脸,才锁紧眉头,训道:“秦越,你小子又欠收拾了是不是?”
秦越吃痛地捂住胸口,啧啧地泛着委屈,“什么嘛,我是来叫将军去前厅敬酒啊,那么多长辈亲眷,怎么的,不得喝够几个时辰?”
“那走吧。”
约莫是过了两个时辰,百里琳琅感觉自己保持这一个姿势有一些麻木,看见自己跟前有人,却不确定是不是玉娘,便拉动了一下那人的衣角,“诶…”
“夫人。”
那人回头,规规矩矩的。
不是玉娘,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
“你是?”
什么底细,还是要知道的。
“奴婢是秦府的掌事丫鬟崔阳,特来服侍夫人,夫人有什么想做的,吩咐的,尽管说来,奴婢能办到的自然能办。”
说话滴水不漏,句句诚恳,不像是派来监视自己的。
百里琳琅饿的老眼昏花,有一些招架不住了,央求着,“崔阳,有什么吃食,可以垫垫肚子吗…”
崔阳随后就去桌上拿来,双手奉上,“夫人吃点喜饼吧。”
扁扁的,甜腻腻的,没什么胃口。
“那我还是不吃了。”
百里琳琅推辞道。
崔阳又将东西拿回去,继续站在那。
百里琳琅再次提交申请,“厨房可还有剩下…的饭菜,热热拿过来也好。”
“夫人,红盖头掀开之后才可以用饭,这是府里的规矩。”
“刚刚不是…”
“刚刚是礼节,侯爷说什么时候揭盖头,就什么时候揭盖头。”
“好吧…”
百里琳琅继续欲哭无泪地坐在那,闷闷的,看不到外头的情况,几次都要睡去了,都被崔阳扶着,一动不动地在那。
不怪她不懂规矩,实在是时辰太慢。
等到烛火燃起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百里琳琅一瞬间清醒了过来,警觉的抓起袖口,让自己保持清醒。
崔阳很安静的退下了。
秦衍似笑非笑地立在那,有趣地看着这位尊贵的女子就那么乖觉的坐在那。
“殿下,在下秦衍,当今的邕宁候,是殿下叔父李郢的宿敌。”
宿敌…
百里琳琅心头一紧,就知道这个人恐怕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果然也是个毒舌。
她回道,“琳琅今嫁入侯府,就是侯爷的妻室,望侯爷善待。”
眼珠在转动,她隔着盖头好想知道,那个人什么反应。
秦衍凝眉,仔细看了一下这位处变不惊的女子,有一些感兴趣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挑盖头的秤杆缓缓探入盖头的最底端,慢慢向上,挑起一点,一点,直到盖头松散地落到喜被上,露出那张貌若天仙的脸颊,琥珀一般的瞳孔,才真的怔了一下。
“殿下不远千里,嫁入豫国,在下定然善待。”
百里琳琅恰到好处的一笑,宛若秋水的眼睛又大又圆又水灵,摄人心魄,静若沉壁的姿态,像娇媚欲滴的花蕊,含羞低头。
秦衍眨眨眼,移开视线,纵然耳朵有一些红润,却还是故作矜持,“殿下生的花容月貌,想来是在下的福分。”
“琳琅有幸嫁给侯爷,是三生有幸。”
两个人愣是夸了一轮对方,也没有火焰。
不对啊,百里琳琅在岔开话题,转移视线。
长的好看有什么用,她也是女人!镇定!不能被迷惑了!
俗话说妖言惑众!
秦衍只是轻咳几下,一改刚刚的不知所措,严肃地拿了个凳子就坐下,像是谈判的架势,愣是把新娘子吓得大惊失色。
“殿下,臣不是男人,没有男人的本事,无法满足殿下所需,若是殿下要男宠,私下找我,我或可满足。”
还没等百里琳琅反应过来,懵懵的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开口继续动嘴道,“臣只是一介武将,与殿下叔父不共戴天,臣的亲生父亲葬送在边境,死于李郢的手上,殿下或许不知晓,不过又没关系,日后殿下该做的,就是离我远一点,我可以确保殿下安然无恙,为殿下赴汤蹈火,却不能与殿下相爱相伴。”
“自然,我也做不到。”
百里琳琅莞尔一笑,歪着头,探探腰,“难不成,将军还想更进一步吗?你我本就不是佳偶天成,硬凑到一起,也说不上什么话,这些只言片语,将军还是留着去练兵的时候再说吧。”
看这位矜贵的殿下骨气十足,不卑不亢。
秦衍心下有一些复杂,尴尬地在想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吗。
“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琳琅日后记下来了。日后,绝对不离将军三寸距离,也不费心劳神地去管将军心中有无心上人,将军尽可放心。
只是府里认不认我,还需将军几句话的事,给我立立威信,必要时候,我也会配合将军演一场寻常夫妻的恩爱桥段,如何?”
一段话下来,有条有理,很是清晰。
百里琳琅端坐在那,不时扭动了一下筋骨,随后将喜床的床幔拉下,自顾自道,“若无事情,将军自便吧,我先就寝了。”
“你…”
秦衍还欲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是来算账的,而不是谈相处之道的。
秦衍还是愧疚涌上心头,“我这人心直口快,殿下若是觉得不悦,日后我客气些。”
“无妨。”
百里琳琅不冷不淡地侧卧合眼,悠悠开口。
毫无感情的语气。
秦衍尴尬地原地踏步,最终走出了屋子,轻轻合上了门。
自此,新婚妻妻开启了分榻而眠的生活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