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露水伴着雾气蒙蒙微微散开,天蒙蒙亮的时候,军营的一对对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侯爷!侯爷!”

一声声叫唤声下,她策马扬鞭,急刹住马,面对将士们喊了句,“启程。”

声音高宏响亮,响彻整个军营。

魈虎营的将士们纷纷在她的带领下,走出了军营,只留了一队本就驻扎在乡宁县的官兵看守。

“侯爷,咱们就那么走了吗?”

秦越挠挠头,他这个小副将也是杞人忧天,但好歹关心一下。

秦衍摇摇头,“短时间李郢不会再来乡宁了,也不太会攻打千秋了。”

语气很是笃定,眼神很坚定的骑马前行,毫无眷恋之意,惹的秦越觉得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偶然得闲路过建州卫在山间巡查路况,秦衍递了通行令,才往前继续前行。

秦衍迟疑,建州卫这次倒没有上次那般生疏了,上一次不断叫嚣着不能踏入滢国边境半步,如今换了地,倒是很是热情心切,还不断说着一堆恭维的话语。

硬是把一车的吃食和干粮、马粮塞到她一行人车上了,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滢国人倒还是客客气气的,饱含感激之意。

“侯爷,他们滢国人不会是吃了泔/水吧?见了咱们,点头哈腰的像看神仙一样虔诚…嘶…”

秦越兄弟秦窍努起嘴,表情就像吃了泔水一般难以形容。

不怪他这套说辞,她也心生疑惑,但却不知道这缘由,不过圣上此次确实也是召她回宫,只不过是密信传召,却不曾说吩咐什么,质问什么。

只是一味叫她进宫商议事宜。

这里面蹊跷太多,她不敢细想,这些年豫国的这位陛下年更忘事,其余的皇子都出宫自立府邸,只有太子在身侧侍奉,还只是孩童年纪。

少年帝王,一朝建立功业,万民敬仰,这不假,也值得赞颂,造册宣扬。

可时光荏苒,过去了四十余载,陛下早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年迈龙钟,难免昏庸无道,致使权力旁落他人之手。

秦衍深吸一口气:“只怕咱们这次进宫,没那么容易。”

“这…”

白军师也是支支吾吾的。

秦衍脑子转了转,又询问道今年轮到谁在宫里掌事,就是给陛下进谏纳策的那位。

白军师想了想,道,“宫里的掌事如今换到第二任了,是当年进京赶考的林俊良,榜上探花,曾在翰林院辅修十余载,还…曾是…曾是…”

可说到末尾,不由得停顿了,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意味,秦衍有一些不耐烦,“军中不养闲人,特别是活哑巴…”

白军师举手投降,脖子发怵,“我说,我说…诶呀,是宫里那位贵人,赟簪长公主,林掌事先前在翰林院,也偶然得空去后宫,拜见长公主,私下相交匪浅,宫里宫外都在传…说他们是相好,还说林掌事是攀龙附凤的狗东西…”

秦衍听罢,频频皱眉,“哼,宫里头不好好办差,整天乌烟瘴气的一团乱,还真是纸醉金迷啊。”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冻结了一切。

白军师怕她说错话,再被人做了手笔,便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倒没人敢随意议论了,能辅佐陛下处理朝政的掌事一般都是能得陛下欢心的,陛下放心,咱们也就放宽心好了。”

“嗯,但愿如此吧。”

十日后,豫国境内。

他们策马走走停停十余日,还是赶的最快的路程,才抵达千秋城。

不同于乡宁县的平静安康,千秋城完全是另一种风貌,繁荣且弥漫着一股太平盛世的意味,这一点,和晚秋城是一样的。

行至千秋城,已经是天色渐晚,秦衍就遣散了,让他们下去歇息,自个则是回了邕宁侯府,短暂歇息,便要换身行头去拜见陛下。

她穿不过千秋城的旋裙装扮,就换了一身肃静的青色官服,镶了金簪别在发髻之上,严肃的脸上因为这身打扮,变得有一些柔和。

虞峖不在,便换了近身的韵檀,说到底是府里的丫头,字里行间多是促进和睦,“侯爷,不去看看夫人?好说歹说也是您的母亲,若是日后娶了少夫人,也是要拜见的。”

秦衍敷衍道, “不用了,先前听闻已经歇下了,那便晚些时候过去吧。”

既然一进门就不打算见她,那就不见好了。

穿戴整齐,她便骑着黑马,一路慢跑地去了皇宫,骑到皇城根下,就见几个太监公公早已经在城门口等待多时。

在一众太监堆的最前头的福康公公微微作揖, “见过邕宁候,侯爷您知道规矩的,凡入大殿者不得携佩剑,骑骏马,您看?”

秦衍也明白大内这些个麻烦的规矩,心里厌烦,却还是陪着笑脸,“自然,我下马便是,佩剑就先让属下代为收着。”

一旁的秦越接过她扔过来的宝剑,险些没接住,一个往前拥,差点栽倒。

“谢侯爷体恤。”

这位女侯爷倒是钟灵毓秀,长的英气,又带些肃杀之气,想来是战场上待的久了,周身泛着一股冷清,令人不寒而粟。

福康公公在前带路,嘴里不忘嘱咐,“晚些时候,侯爷记得去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等候多时了,这些时日也是极想念您的。”

“嗯,我记下了,多谢。”

秦衍颔首。

入了大殿,离远了只是淡淡的龙涎香,可离近了却闻到了厚重的药香,直冲鼻腔,刺激的她不免打了个喷嚏。

本就看不惯邕宁候名声的,便先言道,“进殿失仪,侯爷可是在边关落下的本事啊。”

秦衍叩首行礼之后,才淡然回怼,“魏大人,这些年也没少给陛下进丹药啊。是不是真的长生丹药,您自个心里门清。”

魏大人气的心里直突突,却实在口不择言。

只见围着雾纱的龙椅上,端坐着一位男子,隔着纱都能瞧见病态,依靠着龙椅,一个劲哆嗦,“好了,阿衍好不容易回来,你们这些个就不消停,是想气死朕,好让新帝登基吗?”

“臣不敢。”

众臣纷纷跪下,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大人。

这下,是真的没人敢硬碰硬地针对秦衍了,只不过是短暂性的不针对。

秦衍直直身子,半跪着,很是规矩,她那双丹凤眼略略低下,看着地板,“臣这些年在边关屡次三番收到弹劾信件,陛下也知道,臣没有不轨之心,不然先父当年也不会就此立下遗嘱和誓言,尊先父的遗愿,臣已打下博盈,博日,乡宁三座城池,现如今,将士们已然精疲力竭,臣恳求陛下下旨休养生息,至少在三年内不再动兵打仗。”

而后,双手叠上,重重一拜。

是啊,秦衍已经打了许多年的仗,一日复一日,别说是她了,将士们也都累了,这些年死伤多少,战况如何,她心中了然,别国嫉妒,嫉妒千秋霸业,如此恢弘,有她秦衍这一名虎将。

可这里面的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看到面目全非的将士的残骸,她心里都有一些于心不忍,不知道如何安葬,又如何返乡的时候如实禀告给他们的父老乡亲。

许久,殿内一片寂静,直到以反对派为首的站出来跳脚,“陛下,若是晚秋城一日不打,只怕…只怕是李郢那厮!不日就来攻破千秋城啊!”

是啊,不打怕来扰,国土不保,可打了,也是举步维艰,维持很难。

进退两难的境地,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不知道如何下定论。

忽而从雾纱后走出来一个俊俏带着胡须的男人,轻咳几声,“陛下说,滢国的晚秋城昨日来信,李元帅欲与秦侯爷结亲,此番两国可建立秦晋之好,不再倒戈相向,成就一番佳话,可万世之太平。”

魏大人有一些招架不住的得意,立起身子,质问道, “林掌事,您说的可属实?”

“事关两国安危,在下不敢扯谎。”

林掌事很是拘着。

“啊这…”

“李郢这是搞哪套,前脚打了博日,如今又举旗求和?”

“这…”

魏大人往前站了站,很是猖狂,“臣有两问,请陛下赐教。”

现在轮到秦衍被动,不由得皱眉瞪起了魏大人。

“讲。”

雾纱后传来一声微弱又沉闷的声响。

“一问,联姻人选可定好了,是晚秋城的哪一个公主或是郡主?二问,秦侯爷可愿意接下这婚书,侯爷即说了停战再议,此时抗旨,只怕是不合规矩吧?”

魏大人满面春风,十分傲慢。

秦衍就没起来,只能继续跪着,“臣不愿,无论是谁,臣都不愿,臣在此立誓,三年内休养生息,不娶妻妾,只为重整旗鼓,来日再战。”

如此措辞,听着振奋人心。

但却不是众人心之所向。

林掌事不待陛下发话,便驳道,“哼,我瞧是侯爷自个不愿再带兵打仗,如今既有了两全之策,却也是不愿,真是伤透了陛下的心呐。”

“侯爷,识相些吧,李郢既然主动求和,您也应该顺其自然,该答应呀。”

“……”

秦衍只见林掌事一直盯着自己,还不时亮出手部中指的翡翠指戒,心里一阵抽搐,这才认栽一般,缓缓低头,叩首回道:“臣秦衍,谨遵圣明,愿意以秦晋之好,全边境安宁。”

林掌事扶扶手,回头,露出一股讥讽的笑,“陛下?”

“那便…这样吧…”

“是。”

林掌事一挥手,颇有风度,“陛下而后拟旨意,无事退朝。”

出宫的路上,秦衍早已忘却了要拜见太后一说,全然魂不守舍地走在下坡的台阶上,路过的大人们都在祝贺她琴瑟和鸣。

还未成婚,就这般祝贺,倒让她想起来了路过两国边境的路上遇到的几个滢国人,那般谄媚的嘴脸。

果然,一切有迹可循。

“侯爷。”

魏畅两步并一步,跟在她身后。

“大人很得意吧?”

“那倒没有,只是…可惜了,侯爷女儿之身,若嫁过来的是位公子,尚可诞下麟儿,可若是嫁过来的是位美人,您自个知道…”

“魏畅…”

秦衍回头猛然揪起他的领口,如同要捏死蝼蚁一般,眼底怒火如同星火燎原,生生不息,胸口起起伏伏。

“侯爷,皇宫大内,您还能杀了我不成。”

“自然不会,魏畅,咱们走着瞧。”

秦衍缓了口气,才慢慢冷静下来,松开了领口。

说罢,她扬长而去,去意决绝。

魏畅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离去,全然没有担惊受怕,昂着头,还特意得意看了看天,装模作样地摇摇脑袋,“看来千秋城要变天喽。”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