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国的西北角内,一片喧哗嘈杂,多的是出城的逃兵与流民百姓,大家小包大包的扛着就跑,眼瞧着城内厮杀声响,连绵不绝。
忽而一道羽箭,携风而来,直愣愣地射到骑着宝马的男人的头颅,一箭下去,那人失衡,未来得及说任何话,便直着坠了马,血溅一地,腥臭非常。
首领人头落地,其余的不敢造次,纷纷效仿副领头跪下求饶,霎时,城中响起一片一片的欢呼雀跃,“邕宁侯威武!邕宁侯威武!”
反派人马败下阵来,纷纷缴械投降,到底知道些邕宁侯的名头,不敢轻易挑衅,又不敢真的就此罢休,只能乖乖被押解归京。
此刻乡宁县内一片狼藉,死尸遍地,流血漂橹,留下清理的百姓纷纷潸然泪下,浓烟燃着,烧着大街小巷,邕宁侯秦衍屏息,骑马慢行到城中。
虽然城内没有城郊外浓烟滚滚,但是也没什么活口,偶有几家地窖中藏有妇孺,这还是极个别幸存下的。
“侯爷,这李郢是畜生吧?杀了全城百姓,不顾死活,还烧杀抢掠,如今自己先逃了,让自个属下独揽罪责!他娘的!”
“是我督管不力,若不是离开了几日去夺回博日城,自然也不会让百姓受这等罪,”秦衍叹了口气,心里顿然有了些想法,“你去城中问过他们真是李郢的兵蛋子?”
“那佩剑,旗帜,还有身上刺青,自然不会。”
看来,真的是李郢的手笔了,这步声东击西之招式,还真是下三滥,百试不爽。
李郢笃定了自己不会抛下乡宁县的父老,更不会舍弃博日城的城池,少一块,千秋都不完整。
想到这里,秦衍大概也算是了然了。
她语气有一些发沉,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这几日,先把已故的将士和百姓厚葬,该办的办了,剩余的百姓再施粥投粮,挨家挨户看看登记在册的还有多少,咱们如今也不算赢,但也不能再输了,晚秋城咱们还要继续打。”
“是。”
众将士纷纷俯首是瞻。
待天微微暗下来,秦衍才从禁闭的书房里出来,书房昏暗无光,几次都没让点烛。
她有一些消沉了,自上次攻打博盈城,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再打下去,将士们都吃不消了,圣上如今不能自己决断是非,听信谗言,已经是大忌。
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打晚秋城,只会损兵折将,不是上上策。
许是没休沐过,她的疲惫之色更深了几分。
“侯爷,更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背后有一温声,是女子话音,声音婉转动听。
是贴身女使虞峖,近身服侍,也避免了那些男人家的尴尬。
秦衍靠在木柱旁,抬眸凝望月牙,“过些时日,就回千秋城吧,你也回去探亲,都几个月余未曾回去,想来你也是念家的。”
思家心切,倒也不假。
只是秦衍不是很思家,她父亲战死沙场,战功赫赫,也算的上的为荣耀而死,为家国而博;母亲却因为三个哥哥的夭折,痴魔至今,神志不清。
“谢侯爷体恤。”
说罢,虞峖便将手上的大氅披在了她背上,裹紧之后,搭到她的手边。
“你退下吧。”
虞峖会意,便悄悄走了,临了还不忘深深地,富含情意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只剩下庭院中,风声萧瑟的竹林声响,还有她内心挣扎的声音,眼瞧着军中余粮不足,还够撑两月有余,如今朝中赈济粮还没批下来,正是外忧内患的时候;这个时候还要再去攻打晚秋城属的幽都,恐怕有一些悬殊,本来受了一次李郢的奸计就够狼狈了,如今若是再在途中,有什么意外,只怕是到不了晚秋城,就半途而废了。
细细思量而来,她还是没惊动军师和几个副将。
就这样依靠在柱上,吹着冷风,做了许久。
翌日。
虞峖再来瞧的时候,看见大名鼎鼎的邕宁侯正靠在柱子上假寐般睡了一夜。
长如扇羽的睫毛似乎是受晨光的刺射,才多了几分惊觉,只见秦衍抬手捂住眼睛,又合眼眯了一下。
直到军师前来,她才正正身子,洗了把脸,做到了正厅,“军师来了,快上座,我这一夜未眠,如今有一些体态不佳,多见谅。”
“侯爷军中之人,这些大抵不在意,无碍。”
白军师摆摆手,轻松一笑。
两人坐下品茗,以红珊瑚摆件作赌,看谁能赢下这盘围棋。
秦衍擅长带兵打仗,却不擅长布阵谋略。
才下了一阵,她就长吁短叹,无奈扶额,“军师还真是…一步不让…”
她抬手的功夫,军师又把她刚刚下的黑子悄悄吞下,一连五六个子就那么没了,到了他的手边。
“侯爷轻敌,自然下不好,不过借着押解罪犯回京的机遇,再提一提这退兵的提议,如今一直在外征战也不是什么好事,将士们和百姓们若不休养生息,迟早有一天会心生怨怼的。纵使有几个骁勇善战的,也好好劝劝,不必如此心急。”
“军师说的是夺滢国的晚秋城?”
她眼眸忽而放大,猛然抬头问道。
白军师微微颔首:“侯爷知晓便好。”
一场棋局下来,打的秦衍是有一些心力憔悴,白军师吃了她足足十三个子,打了一半,就叫停。
他也不勉强,撑着折扇,晃晃悠悠走了。
秦衍对着棋局思量了一阵,等到虞峖再次来为自己更衣的时候,她才缓缓起身,和虞峖私下说了句,“去小厨房给我做点清淡的吧,然后我去军营。”
“好。”
到了军营的时候,她心里清楚的知道,将士们内心也是忐忑不安的,行军打仗了一年半载,大抵是震惊的。
“魈虎营将士们集合!”
将士们闻声,秩序井然地站好,列队等待着她施号发令。
“行军打仗,要的就是你们报效家国,不畏生死,可如今粮仓已然不足,大家也都精疲力尽,是时候还大家回去休养生息了,所以,我决定,三日后启程回京,回咱们千秋城,请辞退兵。”
说罢,她心里虽然不太甘心,也属实怕李郢再犯,可是如今再不撤兵,损耗的就不是士气了,或许将士们连饭都吃不上,谈何打仗啊!
“晚秋城我们来日再打便是,李郢那厮躲在那歇脚,如今损耗一员大将,将士们就安心回家吧,来日再战也不迟!”
“就是!”
“俗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是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雪前耻的机会,可以来日再叙。
她眼底的愤恨涌上心头,却还是用理智暗自压了下来。
看将士们都纷纷表示同意,便都遣散了。
撤兵,等来日再战,李郢,我与你,来日再会,我们新仇旧仇,慢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