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黄昏,江怀宁踩着自己的影子,精疲力尽地拖着书包走到校门口。

远远的,他看见一辆白色轿车精准停在三十米外的校道上。他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把自己砸进汽车后排。

“小宁今天迟到了五分钟哦。”沈蓝桉抬头看向后视镜,心中略觉不对,表面却不动声色。

以往的少年都会乖乖顺着她的心意坐在副驾驶位上,可是现在却……

“是在学校……”沈蓝桉话音未落,便被后座的少年突兀打断。

“没,只是值日而已。”

闻言,沈蓝桉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狐疑视线扫过后视镜的刹那,怀宁像受惊的兔子般抓紧书包,遮挡住低垂的大半张脸。

沈蓝桉愣了片刻,转身把手放在怀宁乌黑的头发上,总觉得此刻的少年像只刺猬,敏感脆弱。

“如果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跟沈姐姐说,知道吗?”

江怀宁猛地缩了一下,而后才惊觉不妥,连忙打开书包假装低头看书:“嗯,我知道了。”

透过后视镜,沈蓝桉看到少年紧攥的拳头,女人细腻的第六感让她察觉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但少年不说,她也不愿强求。

当初怀疑的种子如今已然长成参天大树。

沈蓝桉沉默踩下油门,捏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发抖。

夜深十二点半,女人指尖轻抚熟睡少年的脸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角,她的嘴唇贪婪地印在江怀宁脸上的每一处角落。

桌边手机屏幕陡然亮起,是上司同意她周五请假的回复消息。

……

次日,江怀宁揉着沉重的脑袋醒来,盯着桌边姐姐准备的温水兀自发呆。

以前,他并不喜欢上学,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上课时也听不太懂老师讲的内容。

到后来,夏晚晴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逐渐期待起上学,期待能看见少女甜美的笑,希望能被她捉弄。

可现在……

昔日美好的校园重新变成一座监狱,一座只针对他的囚笼。

他拼命挣破的枷锁此刻重新将他锁死,让他连正常的呼吸都成了奢望。

往日再平常不过的一节数学课,今天却令他度秒如年。

讲台上滔滔不绝的程舒窈,绝不会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好学生,此刻竟微倾着身子,细嗅少年发间淡淡的槐花香,毒蛇吐信的目光盯得怀宁后颈发寒。

“江怀宁。”

程舒窈突然念到他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自己的课他都敢走神,要是其他老师的课那还得了?

“这道题由你来回答……”

她顿了顿,又继续补充了一句:“回答不上来就一直站着,醒醒脑。”

“我……”江怀宁不安地起身,不敢对上女人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眸。

身后,子书婳悄然凑近,长发扫过他发凉的后脖颈。

“求我的话,可能我会大发慈悲告诉你答案。”少女在他身后轻声说道,言语中尽是戏谑和期待。

这番话令怀宁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到的纪录片,食肉动物在进食之前,往往喜欢予以猎物一点儿希望,让它们逃得精疲力尽,最终缓缓靠近,锋利的爪牙撕碎它的血肉。

此刻,自己正是非洲草原上仓皇失措的瞪羚。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巨大的恶寒,攥紧的拳头在缄默中缓缓松开。

“老师,这道题我不会。”他十分自然把话说出,却令程舒窈柳眉微蹙。

“不会?这都不会?这种题型我讲过八百遍了还不会。站到后面去,别挡到你身后的同学。”

程舒窈冷冷道,可本该幸灾乐祸的子书婳,此刻却深低下脑袋,不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狰狞的面容。

这家伙,宁愿到后面去罚站都不肯动动嘴皮子求我没……

教室低沉的气压里,江怀宁莫名松了口气,这种被其他学生认为是严厉惩罚的罚站,在他这反倒成了救命稻草。

哪怕站得腿酸,他也不愿意继续坐在少女前面。

第二节的语文课,程舒窈照例在走廊上路过,窗边的男生顿时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刚刚在偷看课外书。

好在,这位严厉的班主任的目光被自发站在教室后的同学所吸引。

男生不自觉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听见女人夹杂着愠怒的冷淡声音——“下课带着你的小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而另一边,低跟鞋脚步响起的时候,江怀宁轻咬唇瓣揉腿,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程舒窈打量的目光。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程舒窈柳眉微蹙,看着少年揉腿的动作莫名有些不忍。

“啊,我…我觉得站着听课可能会更精神,不容易犯困……”江怀宁显然被吓了一跳,犹豫片刻还是找了个借口应付程舒窈的“突击检查”。

“那你现在清醒了没有?”程舒窈盯着少年发烫的耳垂,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不爱学习的后进生突然积极起来,这让她感到一种无以言说的欣慰。

“清醒了……”江怀宁突然浑身一颤,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

少年的躲避令程舒窈莫名搞到一丝不悦,“清醒了就回去,省得好像是我故意让你在这里罚站似的。”

“不,不用了,我觉得还是站着听课效率高……”

好不容易从少女阴鸷的眼神下摆脱,江怀宁自然不愿就此回去,却没想到程舒窈踏近一步,冷凉的手抓起他的手腕,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去,好好坐着听课,别站得腿疼。”

“不,不用了老师,我还是站着吧……”江怀宁第一次壮着胆子违背女人的意愿,继续往教室里缩了缩,甩开她钳子般的手。

见此一幕,程舒窈竟莫名有些恼火,却又感到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她突然意识到少年或许在怕她,又或者,是讨厌她。

在少年闪躲的目光,程舒窈第一次察觉自己失落的情绪,于是她强按着空荡荡的心,终于把不悦的眸光从怀宁身上移开,转身出了教室。

在其他同学不解的目光中,江怀宁时而捶腿,时而偷倚靠在墙边,总算挨过了难熬的一个上午。

然而,放课铃响起的刹那,正当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冰凉的钢笔帽突然贴上他耳垂,紧接着是少女冰冷的话语。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我了吗?不要忘记刚刚昨天答应我的事。”

“否则……”

“你知道后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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