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不往后看,因为他想亲自见证这位少女的成长之路。或许,在得知安德莉娅女王想要毁掉城堡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有一丝宽慰的吧。
第二日,小安德莉娅果不其然与安德莉娅女王碰面了。
“那个,请问您真的做好决定了吗!”小安德莉娅鼓着劲,问道。
“你是知道你自己的。既然做出来决定,怎么有反悔的可能性?”女王笑着说道:“不过可能你会觉得伤心吧,因为刚送走了修小姐她……又要送走我了。”
“喂喂喂先说好,我们可是要快快乐乐地走的,谁都不许打感情牌!”歌洛克发言道,说话的时间又塞给两个安德莉娅手里一人一个苹果:“快,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城堡的食物,能吃。”
“吃完这次下午茶,我就要把‘权力’还给妮妙仙女了。”
“切。”听到妮妙的名字,歌洛克又不屑一顾的闷哼一声。
哦对。小安德莉娅瞬间反应过来,这位仙女,不就是听从教会命令,把歌洛克封印至此的吗?
“不想去可以不去。”安德莉娅女王忍俊不禁。
“我肯定要跟着的好吧。”歌洛克咳嗽两声,拍拍小安德莉娅的肩膀:“不去的话,谁知道这丫头会不会说什么冒犯那个婆婆妈妈的仙女的话。”
呃……你不就是很冒犯吗?安德莉娅心里忍不住吐槽道。
“喂……你们谁能在乎我一下?”被魔法牢牢定在餐椅上的韦恩没好气地说。
“这就为您松绑。”安德莉娅女王呵呵笑了。
这场送别似的下午茶尤其漫长。精致的小圆桌上除了花茶,桌上还有好几盘精致的点心。色彩缤纷的马卡龙,像是一个个小巧的艺术品,几片草莓千层,薄薄的层层叠叠的饼皮,夹着厚厚的奶油和草莓,酸甜的草莓与香浓的奶油交织在一起,每一口都是味蕾的盛宴。歌洛克帮忙收拾着桌子,一旁的使魔们也在不停为空盘填充着食物。
窗外的风景也别有风采,花园里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树上的鸟儿欢快地歌唱着,似乎也在享受这美好的午后。悠闲,宁静,时间仿佛都变得慢了下来,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惬意的氛围驱散。
又是下午三点呀。安德莉娅瞅了一眼怀表,忽然只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她不禁想到了以前在诗琳达课上打瞌睡的时候,此刻她也正低垂着脑袋,一下一下点着餐桌……
“呼,呼……”平稳的呼吸声。
“你在她那份食物里下魔药了?”韦恩斜眼看向女王:“为什么这么做?”同时,歌洛克也会心地将一块毛毯披在小安德莉娅身上:“其实,她最好别去。”
“因为……接下来的事,我不想影响她。”女王缓缓说道:“妮妙仙女肯定会给我一场试炼,我们的精神会相通,所以。”
韦恩听懂了她的意思:“好。我会照顾她。”
“你也照顾好自己,一路顺风,安德莉娅小女王。”
临上南瓜形状马车的安德莉娅女王,听到这个称呼后被逗笑了。她向韦恩摆摆手:“嗯,我知道。再见了,哥哥。”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歌洛克坐在驾驶的位置,前面是两匹长着翅膀的白色天马,他们一同快速驶向远方。
“唉。真是让人不省心。”被留下的韦恩默默转向小安德莉娅:“呵,睡觉的时候,倒是乖巧。”
……
南瓜马车如愿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天马消失了,歌洛克托着安德莉娅女王的手,从湖边停了下来。飞鸟开始从空中转动,像上了发条的玩偶,树丛的蜜蜂也开始嗡嗡飞舞,只是机械化地围绕着固定的轨迹飞行。
只见湖中的雕塑裂开,光芒从裂缝中倾洒而来。一位衣着花瓣裙的尖精灵耳女性从雕塑中走来,停在两人面前,才悄然睁开双眼。
“安德莉娅。歌洛克。好久不见。”妮妙的声音如同天上的仙乐般纯净空灵。“此次前来,是为了交还掌管此地‘权力’的钥匙吧?”
“是的,妮妙仙女。”安德莉娅将一个发光的金色发条从胸口处拿出:“这么久,多谢了。突然唤醒你,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睡得够久了。”妮妙展开她七彩的四对翅膀,扑闪着回到雕塑旁。她向安德莉娅女王伸出手:“来吧,既然提交完了钥匙,就来迎接你最后的试炼。让我看看,你究竟这么多年,成长得如何?”
“嗯。”安德莉娅女王往前迈出步子,脚踩在通往湖中央的荷叶上。
“安德莉娅。”歌洛克拉住她,皱着眉,眼神略有复杂。
“没事的。”安德莉娅笑了笑:“再见,歌洛克。”
就这样,她随妮妙走进了雕像里。
雕像内其实并不是外面看到的那样,反而很是广阔。三扇大门挡在安德莉娅的面前,每一扇门都是相同的花纹。妮妙悠悠的声音从穹顶传来:“你会选择哪扇门呢?”
“三扇门中,有两扇背后是象征恶魔的山羊,只有一扇才是真正的通关之路。”
安德莉娅听后,只是笑着摇头:“选择哪一扇的概率都一样吧。”她贸然地推开中间那扇门:“三扇门后,哪一扇都是‘恶魔’吧。”
“但无论是哪种‘恶魔’,我都会除掉它。”安德莉娅手心发出微微的光亮,一把长柄旗枪从她手中汇聚成形。她坚定的眼神正直地看向前方,这是一片云海,而云海的中央就是一位形态异常的时魇。
或者说,那是自己的心魔。
安德莉娅将旗枪重重点在地上,嘴角露出一抹上扬的笑容:“呼,德斯蒂妮老师……请您也给我力量吧。”这杆旗枪通体乌黑,宽大的枪面雕刻着神秘而古老的符文,仿佛拥有着某种强大的魔力。
“嗷——”时魇的咆哮声在远方响起,它像是从苦难中爬出的恶魔,身体庞大,皮肤如蛛网般半透,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口,伤口中流出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它在地上蜿蜒前行,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震颤。那双泛着血红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女,仿佛要将她吞噬。
“安——德——莉——娅!嗷——”
没错,即便它的声音浑厚,安德莉娅依然听出来那是谁的音色。
“抱歉,诗琳达姐姐。之前因为你时魇化,‘不由分说’就葬送了你……”
“你一定很痛苦吧?很难过吧。”安德莉娅低声说,露出悲伤的面容。但转眼间,少女又无畏地拿起旗枪:“但是啊,放心好了,很快,我就能让姐姐你获得解脱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稳稳站定,脚下的云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变得异常坚实。她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猎猎作响。安德莉娅双手紧握旗枪,枪尖微微下垂,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时魇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叫,似乎是在向她示威,警告她不要靠近。但少女毫不畏惧,她的眼神坚如磐石,仿佛已经与这片云海融为一体。“放马过来吧,我的心魔!!”
时魇率先发起了攻击,它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朝着她冲去。安德莉娅迅速将旗枪向上一提,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闪烁着寒光,直指它的心脏。时魇的冲势极快,但它显然低估了少女的力量。旗枪与时魇的身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枪尖深深地扎入它的身体。
“烈狱之火!火烈鸟——”一只凤凰般的红色长羽鸟披着浑身火焰冲向天空,接着又俯冲向时魇。
“为——什——么——”时魇发出悲痛的嚎叫。
“我在救你!!”安德莉娅边攻击边大声喊出来:“我也在救赎过去的自己!!”
“烈火熊熊,化为舞翼吧,火海无边!”刹那间,围成圆圈的火焰包围住了时魇,紧接着不停缩小范围,向它靠拢。
时魇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云。它挣扎着想要摆脱枪尖,但安德莉娅紧紧握住旗枪,毫不松手。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旗枪向下压去,仿佛要将怪物钉在大地上。怪物不甘心地挣扎着,但少女的力量却如山岳般坚定,它无法摆脱束缚。
“安,安……德……莉娅……”
“诗琳达姐姐,”安德莉娅两眼带泪,“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们谁都不能再固守自己的执念了。”
“是……吗……”时魇的眼睛也流出来一滴泪。
终于,在安德莉娅的不懈努力下,时魇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它的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旗枪猛地一挑,时魇的身躯被挑飞老远,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陷入了死寂。
安德莉娅缓缓地收回旗枪,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她望着时魇的尸体,眼神决然。
“你果然是个优秀的孩子。”妮妙仙女再度现身了,她的身后又忽地出现了一扇大门。“所以,要走吗?走出去,你的生命就要消失殆尽了。”
“承蒙仙女大人夸奖。”安德莉娅利落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笑着说:“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案?”
“当然。跟我一起,继续统领这片地方,维持镜中世界。”
“那很抱歉。”安德莉娅义无反顾地走向门:“对我来说,这份选择题……”
“答案只有一个。”
门轴转动的瞬间,光线突然变得粘稠。她的皮肤瞬间像被风吸走颜色,变得干枯而没有光泽,发间银丝光速坠落,如同枯叶挣脱枝丫。她听见自己怀里的沙漏倒转,流沙漫过她的锁骨、脖颈,将少女的轮廓一点点塑造成皱褶。
她从一位优雅健康的年轻女子模样变成走路蹒跚的老婆婆,光芒从她愈要看不见的眼睛里散开,门开了,迎接她的人,是熟悉的少年。
歌洛克的手掌托住她发丝间飘落的金色玫瑰花瓣,却接住了整片凋零的春天。
少年从湖畔坐下,用额头抵住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低声问道:“后悔吗?”
她躺在少年怀中,满是褶皱的脸上好不容易堆出一个稍好看的笑容。她的声音枯燥而又低沉,显然已经是老年人发出的音节:“不后悔……我怎么会后悔呢?”
“你真的要走了,安德莉娅。”歌洛克转向她,碎发掩住了他的表情。
“是啊。”
“但黑暗无论怎么漫长……白昼……终会到来。”
“以后,就拜托你了……歌洛克。”
“嗯,我知道。”
接着,少女的肉体向内部收缩,很快丧失了水分,然后慢慢地,被风化,被腐蚀,好像长久的光阴在她身上瞬时划过,最后她化为一堆白骨,留在了湖畔的沃土。
歌洛克什么话也不说,妮妙仙女也知心地退回雕塑。“让她安息吧。”
“你不说,我也会做。”
就这样,安德莉娅女王被永远地埋在了那片湖畔的土地,和她一起的,是铺满了的金黄色玫瑰花。她的灵魂会融化进或许未来哪一日的春天,那时,她的玫瑰园自会盛开。
“再见,安德莉娅。”歌洛克抬头望向天空的另一端,白色的城堡已然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