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歌洛克不一样。创造他的术士玛格丽特,一位雷厉风行,曾经在杀手界兴风作浪,作恶多端的女性暗杀者,因为好奇而修炼炼金术披上了善心术士的皮,从而加入到了创造罪之子的队伍里。可以说,她对自己的“孩子”歌洛克,从未觉得他是真正的生命,只认为他是一柄属于自己的刀,一把得心趁手的工具。更可以说,她从没期待过他的出生。
……
歌洛克被米雅捡到是在一个战乱过后的,枯黄的秋天。
当时秋天的寒风肆意地吹着,带着刺骨的冷意,仿佛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温暖都驱散。曾经喧嚣的战场如今只剩一片狼藉,被踩踏得稀烂的泥泞土地上,枯黄的野草低垂着头,像是在为那场血腥的灾难默哀。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洒在这片土地上,却无法驱散这浓重的阴霾。几缕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勉强照亮了战场上那些破碎的残骸。断掉的刀剑、破损的盾牌,还有被丢弃的盔甲,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几只孤鸟飞过,哀鸣声在空中回荡,给这寂静的原野平添了几分凄凉。
米雅是来找自己的儿子的尸体的。她的泪水已经哭干了,苦丧着一张脸,仍然不死心地在这片曾作为腥残战场的土地上挖着,她边挖边喊儿子的名字,直到一位母亲欲要绝望时——她听到了一声啼哭。
罪之子的身形会随着一些特定的原因,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大缩小。当时的歌洛克,正是作为了一个褪去了神智的小孩。
他记得米雅哭着抱起他,嘴里唠唠念叨着“儿子,我的儿子……”
更多具体的事,作为当时小小的歌洛克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只知道,米雅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去抚养照顾了。
还有那天空气的味道,宛若多年后那个歌洛克手刃养父的下午,一样浓腥。他不知米雅在那挖了多久,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至少歌洛克最讨厌了。
“米雅,这是谁?”那天回到家中,有个男人从厨房中走来,问道。他的表情同样悲伤,话也是强忍内心伤痛而说出来的。
“我捡到的孩子。”米雅抱着他,不肯松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男人感到妻子的精神似乎开始不正常了。他叹了口气,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歌,歌洛克。”
“是吗。那你以后,就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楼上就是你的房间。”是他那个战死的儿子的房间。歌洛克心里很明白。但是家……
他很小的时候,从别的术士那听过这个词语,被人们爱护的孩子,努力工作的大人。家里会有父母——会做好吃的饭的母亲,还有会修各种东西的慈祥和蔼的父亲。
他很羡慕“家”。既然如此,这个家,是否就是那位术士告诉他的那样呢?
“来,歌洛克,喝汤。”每天晚上,米雅都会端着精心熬制的米粥,端给歌洛克喝:“我的儿子,最喜欢喝我做的米粥了。”
“我是你的儿子吗?妈妈。”歌洛克点头喝汤,每晚都重复与米雅的问答。米粥很好喝,歌洛克很喜欢,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当然。歌洛克就是我疼爱的儿子,我的宝贝呀。”母亲做饭种田,父亲砍柴工作,歌洛克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继续下去,毕竟那真的是他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那时阳光会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影。米雅的手经常很凉,带着一丝细腻的粗糙,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她喜欢哼着歌谣,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揉着歌洛克的头发,那是一种熟悉而安心的触感,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歌洛克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温暖,这一刻,他仿佛就是个真正的人类小孩,那个只要母亲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她是个细心的人,即使生活贫穷,也从没放弃过对儿子的关爱。她会把粥煮得软软的,还经常小心翼翼地切了几片姜,放在粥里,为的是让儿子能健康长大,防着病痛——
即便作为一名母亲,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根本不会生病。即便她有过猜测,因为歌洛克在手指刮破后,恢复的速度要比常人快速很多,腿因为跟小伙伴玩闹摔伤了也是,偷偷自己给全家煮饭被烫伤了也是。
歌洛克的养父对此有些疑惑,但米雅总是不以为意。她就像心照不宣地为歌洛克守护着秘密,最后自己还因为频繁地为了赚钱做针线活,熬瞎了一只眼睛。
“歌洛克!你的母亲就是个瞎子!她以后肯定还会瞎另一只眼!哈哈哈……”
跟他一起玩的人类小孩彻底惹怒了歌洛克。那天他疯狂地追着那个小孩打,到对方筋疲力尽了也不松手,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切直到米雅赶过来,轻轻拉下他的手臂,他才像一滩软水瘫了下去,躺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面对对方大人的指责与咒骂,米雅只是双手捂住歌洛克的耳朵,仿佛那些肮脏的言语并不是在说他,一切都与他无关。
“妈妈,你为什么不生气?”回到家,歌洛克问。米雅即便知道歌洛克会自己恢复伤口,但还是不知疲惫地为他上好伤药。
“生什么气?”她的声音轻柔。“明明是对方先说了不好的话吧。”
“可是,妈妈……”
“无论发生什么,歌洛克都是我最宝贝的儿子啊。”她又拥抱住他:“我希望,你可以永远不离开妈妈。”
“嗯。”歌洛克只是一味点头。而父亲像是察觉到歌洛克衣着单薄有些冷,在一旁无声地生着火,让火焰升得更高。原来,这就是家。
但日复一日的平凡幸福过去,父亲也发现了歌洛克身上的端倪:这孩子长得奇快,明明刚捡到的时候看上去也不过五岁,现在却如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太奇怪了。
这只是个预兆。可谓一切温存,都在这个战乱后的小村庄发生了诡异的事情开始慢慢消退了。
先是村子里寸草不收,粮食日益变得紧缺起来。若是说天公不作美还好,但偏偏一件一件的怪事发生起来:首先是个清晨,村里最年长的老人突然失踪了,他一直是个早起的人,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却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在村里村外找了很久,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奇怪的是,他的家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只是他那把用了多年的木椅子空空地摆在那儿,仿佛他在一瞬间就消失了。此后,村子里开始陆续失踪了不少人。
紧接着,村民们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动物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鸡不再打鸣,狗也总是对着某个方向狂吠不止。夜晚,村子里经常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村子里经常徘徊。有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提着灯去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些诡异的事情让村民们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其中惶恐的人自然包括歌洛克的母亲,她时常开始不让歌洛克出门,因为他的秘密……似乎已经开始有村里人在意起来了。
“哎,你说米雅家那个捡来的小孩……”
“是吧,我就说……恐怕说不好真是他搞的。”
“是啊,哪有人一下在两三年以内长到那么大,恶魔吗……”
窗户开着,歌洛克能听到不少这样的话,但他只能苦闷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他其实知道真相……但是——他每每想要说出来时,却看到母亲清澈真诚的眼眸。
他每每都会哽住,他不想让这位,实际年龄其实比自己还要小的母亲受伤。
因为,因为——
“大人,您说的真的可以实现吗?”那人是他的养父。
“哈哈哈,当然可以!只要听我的话,制造那些祸乱,把他们的血与脏器全部向我献上,当然最好是嫁祸给你那个捡来的蠢儿子!哈哈,到时候,你的亲儿子将会从地狱中回归!”跟养父对话的,是一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巫师,说话还带着烟管味。
在阁楼门缝中的歌洛克瞳孔瞪大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养父会做出这些事情。而且啊,原来,原来——
“您说的是!我可不像那个女人,天天宠着那个捡来的臭娃娃。”
“一个外人,怎么能占得了我亲儿子在我心中的地位?”
“哈哈,你说得对,只要你通通按照我说的去做……”
原来,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他真正的家人。
歌洛克自嘲地笑了,踉跄着跑下楼梯。
呵呵,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
“歌洛克,怎么那么慌张?”一只眼睛尚能看清的米雅接住了他。
“妈妈……妈妈。”歌洛克抬眼,竟有些想哭出来:“你会一直爱我,对吗。”
“是啊,歌洛克。”米雅抱住他:“不管是你,还是歌特,都是我重要的儿子。”
如此肯定的回答。歌洛克哽咽了。他不明白,这份关爱的言语的真实性能有多少。他无法再继续相信了,凡事都要质疑了。
……
一件事彻底让这个村庄天翻地覆。
那时乌云密布,整个村庄被一片沉重的黑暗笼罩。然而刹那之间,天空中雷声轰鸣,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像是天神愤怒的利刃,狂风呼啸,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灾难奏响序曲。村庄里的人们早早地躲进了自家的房屋,紧闭门窗,试图抵御这可怕的天气。本来诡异的事件让村民各个更不敢出门,这下可好……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那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火势在瞬间蔓延开来,如同一头不可阻挡的野兽。
“着火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这一声呼喊仿佛是灾难的号角,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村民们纷纷冲出家门,他们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
雷声还在不断地轰鸣,闪电时不时地划破夜空,火势在雷声和狂风的助威下越烧越大,不少屋顶很快就被烧塌了,火苗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到了周围的房屋。
“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歌洛克定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养父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是他放了火,借火烧死了人,此刻正在用刀割向人的尸体,满地的污血溅在地上的法阵上,如同他的内心。
“不要看!”歌洛克倒吸一口凉气,立马下意识捂住米雅的眼睛。
“你,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村长发怒了,脸被气得扭曲,他带着悲痛谴责着男人。
“哈哈……哈哈,我可不管那些,”男人脸上露出恐怖的笑容,“我的歌特,我的歌特就要回来了!呃,呃!”接着,他变成了一副慌张害怕的模样:“怎,怎么回事!”
他突然指向歌洛克:“是你,是你这个恶魔,你刚才在操控我干了什么!?”他一脸惶恐与痛苦:“你居然……我养你那么大,你居然!”
“什么?这人是歌洛克操纵的!”一个村民发话了:“我就说,他干不出来这这种伤天害人的事来——这小子是个恶魔!”
“恶魔,恶魔!”
“恶魔,滚出这里!!”
人们高喊着,带着愤怒的气息,此刻全部压向了歌洛克。
“歌洛克?”是米雅疑惑的声音。
“妈妈……”歌洛克无神的双眼恍惚地看向她,嘴唇无力地张着:“对,对不起……”
“歌……?啊——啊!!!”
“哗!”地一声,霎时鲜血四溅,是歌洛克,是他亲手从男人手中夺过刀,刺穿了男人的心脏。刺目的血液在米雅剩下的那只明目里摇晃,她顿觉脑子嗡嗡直作响:“歌……歌……”
“对不起,妈妈……如果不阻止他,这里还会诞生下一个恶魔,那些可怕的事情,还会继续。”
“爸爸他已经,”歌洛克顿了顿,“走火入魔到没救了。”
“啊啊啊啊——”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完全反应回来了神:“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啊!”
“不好,米雅她疯病犯了!”
“你,你要做什么!!”紧接着,众人的注意力顷刻又转向村长那边。
“还有你。”歌洛克瞪着眼睛,嘴唇发出来“时魇”的读音:“去死吧。”
“你……什么时候!?”“村长”的眼睛一闪,下一秒,他的眼睛被刀锋划瞎,发出剧痛的哀嚎。
“嗵!”又是一刀。血红的水染红了土地,伴着轰隆隆阵阵惊悚的雷声,震颤着村人的眼睛。
“恶魔!滚啊!”有人恐惧地把火把丢向他:“杀了他,快杀了他!!为人报仇啊啊——”
“杀了他!杀了他——”
“妈妈……”歌洛克的脸被火烫伤了,临闭眼前一秒,他看到了米雅昏死过去而苍白的脸。
“对不起……米雅。我从来,就不该是你的孩子。”
他忍受着浓烈的火烧烫过他的四肢,任雷闪劈向他的身躯,他也不想还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有位术士经常告诫他,痛苦往往只是一瞬……
可是切西娅大人,为什么我的世界,一直都是这么痛苦残酷呢。
歌洛克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脑海里,他最后看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罪之子不会做梦,但他却“梦”到自己一遍一遍地弄伤自己,哪怕到了快要残废的地步,都会再次破破烂烂地复原。最后,他“梦”到自己拖着一副四不像的身体,连脸都不成形,欲要从悬崖上跳下去。
对不起,米雅,妈妈。我不会离开你,我这就来陪——
“不可以。”
……
谁?
一朵金黄色的玫瑰闯入了他模糊的视野。
那是一个带着金色光芒的人影,温暖如炬,自悬崖另一边而来,深深地拥住了自己。
“不可以,歌洛克。你不能在这里就放弃。”
歌洛克被光刺得睁开眼睛,不知为什么,泪水如同泉水一般涌上双眼:“你……你……”
“你是谁……为什么?”他哭着,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哭。
“我吗?”对方笑了笑:“我的名字,叫安德莉娅。”
“以及,嗯……很抱歉,来救你来迟了。”
“但是歌洛克很厉害,在这个时间线,把那个被阿芙司分意识附体的高级时魇消灭了呢。”散发着光芒的安德莉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棒,很棒哦——”
米雅……
世界寂静下来了。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拍打着婴孩的背,如同温暖歌谣的声音,悄悄呼唤起了歌洛克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