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解知道他自己不能停下,一刻也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抓住,他会被人狠狠地打死吧!
所以他只能跑,玩了命的跑。
这是第一次如此这么狼狈,寒灾与战乱让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钱财,失去了父母,现在好像连生命也要失去。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他要活下去,他好好地活下去。
他不顾寒冷地奔跑下去,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使劲地跑下去,他就能活。
寒风刺骨,大雪遮住了他的双眼。
他慌不择路。
这是什么地方呢?
他记不清了。
大雪与寒风让他睁不开眼睛,只能用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跑得越来越快,他已是听不见后面猎犬的低吼声和奴仆的谩骂声。
直到他双腿发软,栽倒在茫茫大雪压倒的茅草屋中,那里一片废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跑,但却怎么也跑不动了。
因为他身处压塌的茅草屋中,冰雪与茅草混在一起来,还有裸露出的陶碗。
这一刻他猛然意识了到什么。
他,回家了。
回家了。
他顾不得寒冷,死死地盯着那裸露在雪地里的陶碗。
蓦然,郭解徒手扒拉陶碗,使劲从雪地里扒拉出去,但雪地冰硬,那只陶碗纹丝不动。
他冻得身子发抖,鼻尖发红,他流着鼻涕,费力地挖着陶碗。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
直至他的指腹出血,鲜血流出,他也没有放弃。
他使劲地扒拉着。
因为这是他家唯一的一只陶碗,是他的娘亲端饭时用的陶碗。
直到天色黑暗下来,大雪停了下来,夜晚的寒风却是更加冰冷刺骨。
他死死地抱紧那只沾染泥土白雪的陶碗,现在已是沾染了上血迹。
冬天很冷,而且这里是长乐国北方,会更冷。
他躲到废墟的角落里,茅草盖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地睡了过去。
郭解也不知道明天他是否还能醒来,甚至在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朦胧的畅想,如若在梦中死去也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时不会面对如此悲惨的人生与世界。
有人说,我们死去的亲人化作漫天的星辰,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爱着我们。
那我死后,能够回到娘亲的怀抱吗?
娘亲,你会抱抱我吗?
他不知道,因为自己有罪,他吃掉自己娘亲的肉。
“娘亲,你醒醒,你醒醒.........”
“娘亲,娘亲,我好饿,我好饿........”
——
可惜上苍没有让他如愿,第二天他醒来了。
他依旧要面对这悲惨的人生与世界。
这世道真TM地恶心!
大雪停下,天光倾泻,冬日里的阳光照射晶莹剔透的雪地里,没有任何的温暖直言,只有冰冷无情。
他看到浩浩荡荡的难民,面黄肌瘦,冻得发疮,衣衫褴褛地掠过。
他必须也要加入其中,否则凭借他一个人很难活下去,他会死的。
距离最近的雪阳城还有百里之路,只有到达那里,他才有可能活下去。
不,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要像野狗一样不知廉耻地活下去。
他的目光低垂,紧紧地抱着怀中的陶碗。
经过两日的跋涉,郭解能够吃到的东西只是雪,无数的人从这场浩浩荡荡的难民潮死去,加入.........
直到第四日的日落,他终于看见雪阳城的轮廓。
雪阳城,真好看啊!
雪灾与战乱的难民拥挤在雪阳城前的三十丈前,百姓们纷纷地跪下,止不住地磕头,哭喊着,有人举着他们孱弱的婴儿,肌肤已是发青紫之色......
他们为什么不进去呢?
直到他走近雪阳城时,才发现日落下的亮光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而是箭矢,寒光冷冷。
兵士一字排开,箭在弦上,朝向他们。
他感到愤怒,感到不解!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开城门?
我们跋山涉水地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来送死吗?
我们是想进城,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一个地方住,想要有一碗粥吃.......
为什么这些人这么狠心,这么无情?
我们都是人啊!
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呢?
为什么?
很快,流离失所的百姓发起冲锋,黑夜即将来临,如若不能进城,会有泰半的百姓在寒冷的冬夜死去。
残阳如血,箭如流星。
无数的人们倒下箭矢之下,无数的百姓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冲向雪阳城的城门,他们红着眼,奋不顾死........
他们流淌的鲜血汇成溪流,染红落日的晚霞,整个天空像是血染的,映照每个人的脸庞像是魔鬼,城墙上的士兵是魔鬼,城楼下的百姓也是魔鬼。
郭解矗立在无数逃难的百姓之中,无数的人从他的身旁冲过去,倒下去.........
他却在此刻露出了笑容。
一个,疯狂的笑容。
这世界乱了,这世界烂了,这世界病了。
人杀人,人吃人..........
雪阳城的城门染着猩红的鲜血,无数的百姓用着孱弱不堪的身体冲撞着厚重的城门,无数的百姓涌上去。
群山即将淹没落日,只有最后一丝的光芒。
城门终将打开,城主骑着矫健高大的骏马,笑容和蔼地说道:
“恭喜你们进城,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是雪阳城的子民,请诸位好好地活下去。”
城主的身后是搭起冒着热汽的的粥棚,即使粥稀如水,但那已是最好的东西。
郭解恍然,这算什么?
施舍还是招揽?
无数的百姓死去,少许百姓活下来?
这算什么?
没有人给他解答,也没有人给他问题的答案。
这将近三十万的逃难百姓,活下去的不足一万人。
鲜血染红了大地,白雪也变得深红,空气中泛着腥味。
他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步入雪阳城。
他很饥饿,他依靠着本能喝着米粥。
城门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看向城外,无数的尸体倒在那里,没有人祭奠,没有人收尸,孤零零地,像是路边死去的野狗。
突然,无数的火把从城头坠落,燃烧着死去的尸体。
火光映照他呆滞的眼眸,他的大脑已然不能思考,浑浑噩噩。
他们说,雪阳城的城主爱民如子。
爱民如子?
娘亲,雪阳城,一点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