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安静的环境未必适合讨论，嘈杂的街道反而更能进行一些隐蔽的，不能被外人所知的对话。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挺久，那都是80年的时候了，当时新生组织卷土重来，你正和回来的大首领战斗，匆匆见了一面，我说要不要帮忙，你说不用。”

“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难受了好几天。”

“不好意思哈，没死成。”

“不意外，我们当年交过不少手，好几回明明都见你掉进海里，掉进湖里甚至掉到悬崖下的溪流里，结果没多久，你就又活灵活现地跑回来，把我们的计划破坏得一塌糊涂……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好奇，这水里面是不是骑士的老家，怎么一进去就你满血回来了？”

“我哪个晓得？兴许幸运女神喜欢我，让我每次都能捡条命回来。”

“那你还挺会捡的。”

白海和克里恩坐在露天卡座，两人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醇咖啡边品边聊天，就好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怀念着过去的故事。

不过往事终究只是往事。

“怎么，露娅他们都和你说过了？”

克里恩放下咖啡，话题从过往切到现在，白海点点头：“很抱歉，你的婚礼我没参加，当时我还在太平洋里泡着呢。”

“没关系，反正葬礼你也没参加。”

话音落下，克里恩非常绅士的从口袋里掏出面巾擦去眼角的泪花，自顾自说道：

“阿舞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爱上一个人类，在此之前，真正产生过爱情的，也只有蕾娜军团长一个，不过她爱的对象，你也是一个改造人，阿舞不一样，她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骑士，虽然你砸碎了我们这些怪人的枷锁，许诺只要不触碰规矩，就可以拥有极大的自由，但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理解，改造人就是改造人，人类能够接纳一个卑劣的杀人犯是人类，却绝不会接受一个近乎永生不死的改造人，哪怕这个改造人是个英雄，改造人和人类共存，只会诞生悲剧。”

“可是遇到阿舞后，我改观了。”

白海没有不知趣的打断，哪怕这个故事昨天他已经在露娅那里听过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被她深深吸引，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阳光，如此美好的人类，如果世界上真有女神，估计就是她的样子。”

克里恩陷入回忆，脸上带着笑容：

“她说喜欢植物，我为了搭话就也说自己喜欢植物，还是个花草养殖专家，但实际上我对此一窍不通，不过她很高兴，和我聊了很多，之后只要到休息日，就会找过来和我讨论花草养殖的事情，我不得不把自己学成一个真的植物学家，幸好，我是改造人，学得快。”

“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类，不管怎么样，对自己的生活永远充满热情，哪怕每天都被公司逼着加班，有时也会和我吐槽领导的蠢事，但她从没有怨天尤人，一直努力的生活着，她的家里种满了花草，我看过，全部照顾的很好，这需要很大的功夫，对于一个上班族来说，负担很重。”

“但是她说，哪怕再累，也要照顾好它们，因为这才是自己生活与此的意义，而不是工作。”

“就是这句话，让我有了和她过一辈子的冲动，我想要照顾她，呵护她，每天都能理所应当拥抱她，骑士，你知道吗，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冲动，为此我检查了自己身上每一个改造器官和元件，都无法找到原因，反而越发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白海点点头，一副非常理解的表情：“我知道，我也爱着蕾娜，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冲动，而每次和她拥抱，我就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和人类一样激烈跳动着。”

“骑士，和你见面太好了，除了你和蕾娜军团长之外，还没有一个改造人和我一样产生过爱，而比起蕾娜，你更能理解我！”

说到激动处，克里恩甚至猛烈的拍掌叫好，就算吸引到外人奇怪的目光也在所不顾：

“之后我准备了好久，向她求婚了，阿舞很生气，说哪有一开始就求婚的，都是先从谈恋爱开始，然后我问她能不能先当我的恋人，她同意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辞去工作，用我们之前攒下来的钱，一起盘了家店，以阿舞的名字，开了一家花草店，也许这不是一个养家糊口的好生意，但就像阿舞说得，这才是我们生活在此的意义。”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那是一段美好到不可思议的日子，到现在也感觉像梦一样，我很确信，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被组织改造，变成受人操纵的玩偶，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和重伤，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和阿舞相遇的铺垫，只有和阿舞在一起，我才能真正的作为人类重生。”

白海眸子波动，露出一抹神伤。

“但是……没多久……”克里恩的手掌开始颤抖，对于他来说，即使过去了两年，他依然无法冷静的去讲述当初的境遇。

可哪怕清楚白海已经知道了一切，自己不说也行，他还是执拗的非要亲口诉说，仿佛是某种执念：“阿舞死了，骨癌。”

“太快了，从发病到去世只用了一个月，我眼睁睁看着她如何在这段时间从原本的乐观热情，变得悲伤，痛苦，行将就木，最后被推进冰冷的太平间，我却无能为力。”

“我为了救她，想了无数的办法，可就算找到擅长治疗的改造人也没有办法，她的病太快了……当时如果你在就好了，所有改造人中，只有你可以将生命能量输入人类的体内，如果你在的话，就算命运注定她要死，也不会那么快，那么突然，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在她去世的前一天，我们已经决定放弃治疗，用人生最后的日子来完成列下的遗愿清单，她想去环游世界，去吃昂贵的大餐，去和明星拍照合影，去最高的山上，看一次，美好的日出和日落……十八个小时零三十五分钟后，她死了。”

“我本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大喊，会和电视剧一样鬼哭狼嚎，但我没有，我就只是呆呆的坐在地上，坐了一晚上，要不是医生把我喊起来，可能会一直坐在那里。”

“阿舞死了，就这样死了，什么话也没有留给我，一下子就没了，就和梦一样。”

十二月的日子，天已经很凉了，即使是热咖啡，过了那么久也散去了大半温度。

白海抿了口冰冷的咖啡，味道极差，苦涩的难以入喉，对面的克里恩却一饮而尽，再次掏出面巾，擦去泪水，语气恢复平静：

“以上的故事，除了细节之外，应该和露娅他们说的大差不差吧。”

白海点点头。

“很好。”克里恩碧色的眸子微微抬起：“那么，我和你说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吧。”

“我，曾经复活了阿舞。”